古代科举的那一个事

国画作者:吴冠中

从隋朝开始,开启了科举制度,这也打破士族对官场的垄断地位,尤其是唐朝,被认为是科举的黄金时代,中下层人士都能够通过科举打通上升通道。唐朝安史之乱前后社会发生巨大变化,科举制也经历多次政策调整,并成为唐后期政治势力角力的焦点问题之一。

中国正史,诚如梁启超所言:“二十四史非史也,二十四姓之家谱也。威尼斯官网,”官修史册,不过是朝廷和皇室的记录册,民间的社会生活被严重忽略。正史作者们忙于记录战争、变法和天象,沉浸在各州县的数据海洋,他们会详细描写某年谷米的丰收情况,却不会告诉你当时哪一家糕饼铺名声最响亮,哪一家酒肆的私酿回味最悠长;他们会不厌其烦地记录各种领导的发言,却不会告诉你当时的小儿如何在街头拌嘴,泼妇如何骂街。至于村妇如何生火做饭,多年不第的私塾先生还有什么梦想,水上人家偏爱将船停泊在哪个浅滩,桥边有没有坐着绣花女郎……得了吧,他们宁愿记载太子或者公主的某次小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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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却不同,诗没有官方立场,它不必顾忌所谓的国家形象。它是不同的眼睛看到的不同的故事,是许多人的私人日记,它记录国家政策也记录老婆孩子的脸色。我想做的事,就是用一部《全唐诗》,用那近五万首不同唐人写的日记,做一次拼图日记,拼出一个有心跳有呼吸、会痛会闹会蹦会跳的唐朝。我想从诗里,走进那个时代。

唐朝的考生

最近大雪,许多学校都放假了。其实,唐朝的上班制度也极其人性化。白居易在《和韩侍郎苦雨》中写道“仍闻放朝夜,误出到街头”,就是讲朝廷因为下雨发布了放朝的消息,而韩愈粗心没有听到消息,依旧赶赴早朝,走了冤枉路。由此可知,唐政府在恶劣天气下是会给职员们放假的。事实上,天气再恶劣,对皇帝是没有影响的,反正他在家办公。

科举考试之路往往荆棘塞途,一路坎坷是常事。从考学历程来看,第一难题就是嚢中羞涩。胸有成竹、拜别父母,踏上考学之旅。首先就要路费,走陆路离不开坐骑,走水路,则需要租赁船只。家中富足可以买马,略差的可以租马,再差的只能骑驴。马和驴,俨然成为举子们经济水平的象征。如遇水路,就得尽快租船,一旦缺乏租船费,就会耽搁了科考行程。

作者:吴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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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人一般视谦虚为至高美德,像毛遂这样的人,自古就属于异类,自荐者得到的评价往往就是平原君回应毛遂自荐的那一番话:“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之无所有也。”若你是贤才,自会有人称颂你;但从来没有听说过你,那就说明你没有才华。别人不曾推荐你。你却自己吹嘘自己,人品卑下可想而知。

到达京城后,赶紧找地方落脚。如果是名门望族,城中有人,可以立刻奔亲戚而去,长居无忧。更多的情况是举目无亲,可以投宿旅舍,可以租赁房子,也可以借住寺院道观。一路奔波,外加水土不服,很可能偶感风寒,因此医疗费也是一笔常见的开支,正是”长安多病无生计,药铺医人乱索钱”。终于安定下来,期盼着广泛结交友人,此时盘缠已经所剩无几,只能典当一空,通过赊欠的方式来筹办宴会。觥筹交错,宴席散去,已经负债累累。接下来,还没等到考试,很可能已经流落街头,开始游丐。”游”是指远离故土,漂游在外;”丐”是指乞讨、索要。从字面意思上看,是那些在外游历的举子因为经济困窘而进行的一种临时行为。

但是这种逻辑在唐代却被连根拔起,唐人的逻辑是:没人有义务观察你的一举一动,搜集你的一词一句,然后挖掘你的才华。你必须自己来,你有才华,就要将才华在众人面前尽数展示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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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信息网十分落后的唐代,宣传自己的作品实属不易,大多数人会将诗写在墙上,诗板上,甚至诗瓢上。唐代僧人唐球曾在投放诗葫芦后写道:“斯文不沉没,方知吾苦心”,不求一举成名,只求有人倾听灵魂的歌。

当然,他们并不是生活困窘的贫民,是因为赶考所致,所以很可能得到上层社会的积极资助。终于熬到考试,可以肆意挥洒文墨,一展所学。之后,进入漫长的等待。由于考试竞争激烈,很多举子落榜。很大一部分,想再次参加科举,不愿返回家乡,比如”李敏求应进士举,凡十有余上,不得第。海内无家,终鲜兄弟姻属,栖栖丐食,殆无生意。”继续行乞,等待机会。

但是这样做,毕竟是没有目标的随意宣传。而干谒,就是目标明确的宣传手段。譬如王勃十四岁即上书刘右相,他在书中称自己为“渺小之一书生耳,曾无击钟鼎食之荣,非有南邻北阁之援”,就是这未有击钟鼎食之荣的渺小书生,提出了四条关于国之大事的建议,批头第一条就是反对唐王朝讨伐高句丽,直言不讳地指出政府发动这样的侵略战争只是徒增平民的负担,于帝国荣耀毫无增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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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唐一代,“自诧才华”辈出:唐代干谒者不认为干谒是在谋求一己私利,他们认为,他们是为了避免国家流失人才,才主动跳出来振臂高呼“我是人才,我能让唐帝国发展提速,请快些重用我”。杜甫在献给韦丞相的干谒中就赤裸裸地表示“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尧舜上,再使民风淳”。

其他人则有不同的选择,一是谋求步入官场,可以通过门荫入仕、进入幕僚、荐举做官。二是弃笔改志,回家躬耕垄亩,或是怒奔商海,前者不是指落第举子一定要亲自下田干活,而是指他们以后的生计主要依靠家里的田产。从商的例子也很多,大家非常熟悉的黄巢就是”屡举进士,不第,与仙芝共贩私盐”,科考的失败使他开始掀起唐末农民运动的浪潮。

在各种干谒中,有一种特殊的干谒,叫做行卷。何谓行卷?还得从唐朝的科举制度说起。唐代科举考试分为制科和常科。制科类似于现在的高考特招艺术生、体育生,而且不是常设,每年有没有全凭皇帝兴趣。常科就是大多数读书人参加的。常科分为两类:明经和进士。进士科比明经科难得多,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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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贺进士及第,声誉日盛。元稹倾慕李贺的才华,想要与之结交,便登门拜访李贺。但李贺毫不客气地将元稹拒之门外,理由是“明经擢第,何事来看李贺”,元稹你是明经登第,与我这个进士有什么共同语言啊?

黄巢起义

唐代从宪宗到懿宗七朝中,共有宰相133人,其中104人都是进士出生。关于唐人为何热衷于考进士,钱穆先生说得尤为精辟:

前途未可知,苦难重重,为什么唐代有这么多读书人寄希望于科举?根本上看,科举制度是一条上升通道,对于寒门而言,可以由此暴得大名,实现自己的仕途梦想。而且从唐代的风气而言,上至皇亲责胄,下到贩夫走卒,都崇尚才子。唐代社会普遍看重进士出身,将进士称为”白衣公卿”与”一品白衫”。新科进士可谓风光无限,其庆祝宴会曲江宴,常常使长安城万人空巷,连皇帝也来参加,”曲江之宴,行市罗列,长安几于半空”又”上御紫云楼,垂帘观焉”。许多高官权贵趁此机会挑选东床快婿。

一则诗赋命题可以层出不穷。杏花柳叶,酒楼旅店,凡天地间形形色色,事事物物,皆可命题。二则诗赋以薄物短篇,又规定为种种韵律上的限制,而应试者不即不离地将其胸襟抱负,理解趣味,运用古书成语及古史成典,婉转曲折在毫不相干的题目下表达。无论国家大事、人生大理论一样在风花雪月的吐属中逗露宣泄。因此,有才必兼有情,有学必兼有品。否则,才尽高、学尽博,而情不深品不洁的,依然不能成为诗赋之上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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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士登第之难,难于上青天。为了增加进士及第的可能性,“行卷”也随之产生。所谓行卷,就是在进士科考试之前,应试的举子们精心挑选代表自己最高水准的作品,呈给社会上有名望。有地位的人,以求这些贵人能够向主考官推荐自己,或是提高自己在文坛上的声誉。唐代科举考试采取“实名制”,也就是说考卷不糊名,哪张卷子属于哪个举子一目了然。主考官在阅卷时,除了评阅试卷内容还会考虑考生在考场外的名声、人品等等。

这些美好的场景吸引着年轻的儒生们前赴后继,赴京赶考。因此长安多举子,他们成为城市中活跃的群体,频繁出现于社会文化生活中。”才子佳人”这一文学主题以此为背景形成并逐渐丰富完善,流传至今。最典型的可以说是白行简所写的《李娃传》。

因为举子众多,所以行卷的卷首显得尤为重要。唐代诗人陈咏就在卷首放了这样一联诗“隔岸水牛浮鼻渡,傍溪沙鸟点头行”。杜光庭读后问他:“你创作过很多佳句,为何偏偏选了这一联作为卷首呢?”陈咏倒也率直:“这两句曾为朝廷大官赏识,因此特地放在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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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冠中

这个故事发生于长安。河南望族荥阳公子进京赶考,因为迷恋名妓李娃而耗尽了资财,贫病交加,沦落街头。后被扔到从事丧葬业的西市凶肆等死,凶肆就类似于现在的殡仪馆。幸运的是郑公子得到救助,并被培养成唱挽歌的高手,挽歌就是出殡时唱的哀悼之歌。

想要在众人之中脱颖而出,内容非出奇不能制胜,要言常人所不曾言。唐人本来就喜欢推陈出新,当他们把标新立异的脾性用在诗文上就出了许多翻案诗。譬如杜牧“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譬如皮日休“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譬如刘禹锡“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当时,东、西两市的殡仪馆,作为商业上的竞争对手,明争暗斗,各有优势,东边的物品更加华丽,而西边的歌手唱挽歌屡占上风。当东市的殡仪馆偶然得知这位郑公子天生一副绝好歌喉,就用二万钱将其挖走,进行秘密培养。

唐人以自己为原点,通过干谒、行卷等自荐活动,信心满满地向外面的世界扩张,发誓要建立自己的版图。张九龄与王维自视清高,但就是他们,也曾四处自我推销,“何求美人折”之类的不过是失意时的自我安慰罢了。就连自负如李白,也曾写过“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洲”这样的马屁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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