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南小城的故事》|40.鲁南毕业,总以为遥遥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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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鲁南毕业,总以为遥遥无期

附:我待在鲁南小城的最后三天

文/袁俊伟

(一)

 

日子依旧要过着,同它本来的轨迹一样,静水深流,时而涟漪,时而波澜,却总逃不过平静,一川江,一条河,默默地流淌,你知不知晓都已然无所谓了,就像我家门口的那条长江中下游平原的古胥河,我万万没有想到,四年前竟然流淌到了鲁南平原的洙泗河边,一下子就把长江水系和黄河水系给勾连了在一起,而四年后的今天,我却沿着那条河道,又回到了长江岸边,栖身在秦淮河的上游,来为鲁南小城的这四年生活书写一个结局。

(一)

关于这个结局,我不想诉说以往太多的故事,因为那是说不完的,我只是想静静地记录一下,在那最后三天里发生的一些事情,这才是记叙本身所真正承载的记叙性。

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转眼就各奔东西。

这次回到鲁南,我是从鲁东开始的,那应该是齐国的地界了,海田无数,鱼虾成吨,一片富庶景象,我突然记起大一时,一个胶东的同学自我介绍,“我来到鲁南小城上学,相当于留学了,从齐国跑到了鲁国。”台下皆然捧腹,因为五湖四海的,我来自吴越古地,广东哥应该是岭南的南越国,而峰哥照这种逻辑,还不得追溯到西域的龟兹和楼兰啊,更何况,来到鲁南上学求学的大多是山东人,光是山东,除了齐国,鲁国两大支,还有滕国,薛国,莒国,奄国等等,那就再也说不清了。

从中学开始,我就迷上了老狼,初中的时候,我姐姐去上大学带回了一个mp3,我在里面灌满了老狼的歌,几乎每天都听,上学的路上,回家的路上,周末跑去田野里,跑去湖边,但凡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耳边总会回响起那熟悉的干净平淡的嗓音。我就喜欢那种范儿,特别生活,独自一人品味着生活里的酸甜苦辣,时不时给你平静的湖面来几声泉水叮咚,从未在悲伤面前止步,而是憧憬着生活中的美好,回忆那过往的幸福瞬间。哦,旋律简单,每个人都会哼唱的歌就叫作民谣,很多人觉得听多了,往往会不能适应社会,但我觉得,生活就该是平平淡淡的,心灵也该是干干净净的。
   
距离上一次毕业,那是高中,似乎大街小巷,全是两首歌的天下。小巷的深处,校园的阳台,会有一帮人在哼唱《老男孩》,大桥卓弥的曲,肖央填了词,又拍了微电影。“青春如同奔流的江河,一去不回来不及道别,只剩下平凡的我没有了当年的热血。”一下子就唤起了所有人的高中回忆,不过那是八零后的事情,那年头,青春就是有情怀和追忆兄弟情义以及早逝的爱情。

很多东西好像回到了刚开始的时候,四年前,我坐着动车来到了鲁南小城,然后坐着公交车慢慢接近这座小城,而最后一次回到鲁南小城,我从烟台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硬座,清晨到了兖州,途中换乘公交车,再一次亲近了鲁南小城。

冬夜上完晚自习,在回家的路上,昏黄的路灯总能把林道的投影晃漾得疏影婆娑,江南的寒风是刺骨的,一帮人骑着自行车或者开着电瓶车,那肯定会在风里嘶吼《春天里》,在冬夜里呼唤春天,歌声在逆风里激昂,特别有激情,旭日阳刚唱红了汪峰的歌,后来就不让唱了。这两首歌,在四年前,似乎被传唱得过分,前些天回了一趟家,湖边的广场上竟然支起了露天KTV,几个高中模样的学生去在点歌,手麦一拿起来,竟然还是这两首歌,可见很多东西就像河水一样,在代际间流淌,不会发生太大的改变。

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熟悉的这一切,都能让我想起很多的往事,小城依旧不变。城中心那家大成旅行社的门口,还是围观了不少的游客,我们刚上学的时候,火车票的网站还没有上线,故而经历了一场彻夜排队买票的大战,那个时候,但凡有火车票售卖点的地方都会被学生们挤个水泄不通,我们一直调侃放假时间一出来不买票的同学,“回家不积极,脑袋有问题”。这种况味是后来远行上大学的人无法体味的。

那一年的毕业晚会,这两首歌吼完了,投影仪上突然出现了《同桌的你》,这首1994就唱遍了大江南北的校园民谣。一时间大家都哭了,一帮九零后非要学着八零后烂矫情,可是哭声一片,你无法不动容,我不晓得是“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转眼就各奔东西”,还是“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把大家给唱哭了,高中里谈恋爱的时候,说的永远是海誓山盟,根本就不会想到到了大学会分手的这件事。这么多年了,我倒是觉得是最后拖得很长的那个“啦啦啦啦”把大家给唱哭的,实在是太长了,一口气都喘不过来,所以眼泪都给憋出来了。

小城的清晨还是热闹的,街头巷尾只着好多小方桌,配齐了好多马札,这种市井的感觉一直能让我回到七十年代的江南小城,故而尤为亲切。那些叫卖早点的,最多的莫过于羊肉泡粥、川味面和吊炉烧瓶了,这是鲁南小城的特色。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首歌成了我在KTV里的保留节目,实在是唱烦了,便换作了《虎口脱险》,不是法国那部很有名的战争喜剧片,而是老狼哼唱的那首民谣。每当前奏一起来,我就对着抽烟的人唱,“把烟熄灭了吧,对身体会好一点。”反正我是不抽烟的。当唱到“爱你的每个瞬间,像飞驰而过的地铁。”脑海里总会出现火车疾驰在铁轨上,摩擦枕木的声音,咣啷啷,咣啷啷,似乎还有铁道旁白杨树叶哗啦啦的声响。

羊肉泡粥,我一直都不曾尝试,老看着排队的人车水马龙,鲁南的粥是一种叫做糊涂的东西,形似河南人的胡辣汤,不过里面只有棒子面做的黏粥,而羊肉泡粥的粥却是一种像豆腐脑一样的东西,色如凝脂而泛黄,一般粥店旁开一个油锅,用来炸油条,北方人叫油果子,我们也叫油炸鬼,无非是用来骂那个莫须有的秦桧吧。但是羊肉泡粥的羊肉却不是粥店的了,通常粥店旁边有一个老妇人,把煮熟的羊肉切丁,用小银托的秤卖给喝粥的人,羊肉丁和粥掺和在一起,那就成了鲁南小城里最受欢迎的早点。

中学毕业后各奔东西,很多人日后还会重新回到故乡,虽然不再是“我想要回到故乡,再回到她的身旁。”或许是洪启唱的那首《回乡之路》,“回乡的道路多么令人神往,亲人们的爱足以抵消一世界悲凉”,所以各奔东西后,四年漂完了,大家又回来了。但是大学呢,当我们没有留在那个城市,再回去看看的机会就渺茫了,我们都能猜到为数不多的几次聚首,几个关系铁的,无非是婚丧嫁娶。

吊炉烧饼都会在店名前头注明是吴村吊炉烧饼,烧饼到处都有,鲁南小城就是吊炉新鲜,无非就是用一个杠杆的木杵通过铁链把烤炉吊起,从而保证受热均匀,脆而不焦,而出炉的烧饼都呈文武百官上朝时所用的笏板一样,端坐在大成殿里头的大成至圣先师手里就有一块。

(二)

其实我吃的最多的当属川味面了,遍布鲁南小城的所有角落,一开始很不解,鲁南和川味有什么关联,我跑到了四川,问了很多四川的朋友,他们也没有听说过川地有种叫川味面的东西,后来才晓得这是同处鲁南的邹城人自创的一种辣味面,大骨高汤熬手擀面,浇上辣劲十足的肉酱,肥而不腻,香浓辣爽,我比较喜欢那种吃完面条,大汗淋漓的感觉,一时间浑身舒畅。

对于鲁南小城来讲,很大程度是更是如此,来了读四年书,毕业了,肯定要走的。鲁南小城适合人们看尽繁华后,定下了心居家过小日子,但是年轻人总是要出去闯闯的,他们是条鱼,眼里的世界是大海,但是鲁南小城只是一个小池塘。在中国,这种小县城比比皆是,包括我的江南故乡,我既没有留在鲁南小城,也没回到我的江南小城,最终还是背弃了乡土,选择了城市,但是离家近了,也算是出去了一趟,又回到了亲人身旁。

这么一来,倒是补全了关于鲁南小城早点的吃食了,这就像我曾经写过的一首诗,《鲁南小城的早餐》。“闷暑终成了主调/晨起的风泛不开清凉。/突然想念那江南/大樟树下的馄饨挑子。/薄皮捏紧了小馅/在葱花汤里打着秋千。/可在这北方小城/早餐摊子都挤进巷子。/毛杨的浓密绿荫/尚未遮掉泥汀的尘灰。/旁边喧闹的菜场/孔鲤溅湿了一地鸡毛。/这是市井的声调/熟人和俚语匆匆流淌。/我端着马扎席坐/生煎包掺和着胡辣汤。/倘若我回到南方/日后会思念其中味道。”这首诗是一年前写的,如今当真是被说中了。

在大学里头,每一年都会看到一批人离开,过几个月,又会有一批人进来。我们送走了三批,接来了三批,如今终于轮到我们自己了。大学里离别的场景,我实在看得够多了。每年一到这个时候,操场上总会有人在拍照,秀大腿,抛帽子,甚至还抛人,这些都是嘻嘻哈哈的场面。还有一批人就在哭,小姑娘喜欢蹲在墙角哭,男孩子喜欢手里拿着一个酒瓶子,围着操场一边走,一边喝,一边哭。

威尼斯官网,公交车最后还是把我带回了学校,我也忘记停下来吃顿早饭,一下车就往澡堂跑,就是那个峰哥搓背前大喊“人死鸟朝上,不死万万年”,结果死不了的那个澡堂,两个月前没来,老板易主了,里头还没装修,一片狼藉,一个澡堂里就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青苔爬上了瓷砖,慢慢爬上淋浴的喷头,心里都在打颤,总有一种人非物非的感觉。身子清爽了,回到宿舍,彪哥和彤哥早几天来,早就你死我活得玩着游戏,振哥就在一旁踢着毽子,峰哥没有来,火车晚点,其实每年的这个时候,临沂火车站都会被淹水,不过雨季在那一天还没有来,等到峰哥刚下火车的时候,那雨就呼啦啦地倾盆而下了。

我印象里最深的,是一个贵州的哥们,有一年我去云南的火车上,同他聊了很久,他在贵阳下了车,我一直坐到昆明,他毕业的时候,就在操场上狼嚎,应该是喝醉了,扶着他的是个姑娘,小姑娘都没哭,他倒是哭成了个泪人,最后瘫软在地上。这哥们常年在武术协会练拳,习武之人没想到到了最后会如此柔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根本就忘不了他在操场上一颗心如同玻璃一样,随着眼泪的流出,而支离破碎的样子,给人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的。

我收拾收拾了宿舍,把该送人的东西归整归整放进了收纳箱,也不晓得谁要谁不要的,全送给了小璐,小电风扇,衣服架子,竟然还有一盒巧克力和菊花茶,都不晓得有没有过期了,真的不想深究它们的来源了,往事随风吧,这时候,我一直会想起《重庆森林》的那句台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什么东西上面都有个日期,秋刀鱼会过期,肉罐头会过期,连保鲜纸都会过期,我开始怀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

这只是哭,还有一些情侣原本牵着手,走在校园的小道上,可是牵着牵着,手就松开了,一松开那就是吵架,什么话都骂得出来,全然不顾周围人的目光。最后总会在一棵树下,两厢转身,不给对方一滴眼泪。我们晓得,这两个人在一起走了四年,终是走到了尽头。那时候我还在和峰哥说:“还好当年没在学校里谈恋爱,不然毕业了,不是哭死,就是恨死,关键,心里实在承受不了这种离别的心伤。”峰哥还说我太年轻,不会享受大学生活,可是峰哥四年也没在学校里捞到一个姑娘,他的姐姐妹妹遍布全国,按他的话讲,就是兔子不吃窝边草。

午饭的时候,让别人陪我吃了顿饭,就跑到理发店去剪头,我一直把头发攒着一个月不剪,就是为了最后一次让青年乐呵乐呵,结果理发店一分为二,青年一个月前出去单干了,也就让我那点心思落了空,连个告别的机会都没了,想了想,认识青年也该两年了,没让他少打我这把胡子的主意,四年了,认识了那么多人,好多人和好多事都遗忘了,他竟然时常跑到我的文字里来,也算是一场缘分吧。

砸酒瓶的日子还得过几天,总会有一帮人喝完大酒回来,勾肩搭背走在校园的小道上,摇摇晃晃地走不稳路,一不小心,酒瓶里的半瓶啤酒就洒了,一洒酒干脆砸酒瓶,一个人砸酒瓶,那就会引发一场砸酒瓶的盛会。顿时,全校就会响起各种稀里哗啦的声音,像是犹太人的水晶之夜。在这种声音里,还会有人对歌,女生宿舍里的姑娘们深情演唱,对面男生宿舍的汉子们就会敞开嗓子对歌。这种对歌会持续很久,宿管根本就不会管,每年都这个样子,就像他们不敢管砸酒瓶一样,几个门卫早就戴上耳塞,躲得远远的。

下午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等到了峰哥,峰哥拉着一个箱子,风尘仆仆地来,穿了一件天蓝色碎花衬衫,背着他那个五六年前在吐鲁番买的那个单肩包。他一见我,就说:“换活了,不卖汽车了,最近在费县开拓市场,搞有机猪肉,弄不好,整个费县就归我管了。”这种排场一拉开肯定是要大喝一顿庆祝下的。

在这些人群里,我们总会听到一些声音,“你们两个一起考了研究生,还有三年可要好好相处啊,学校里认识的这几对,就看好你们,我可要等着喝喜酒。”“兄弟,啥话也别讲了,明天回了家,好好的找个工作,我们过几年去看你。”等到这些话一说出来,酒瓶也不砸了,歌也不唱了,全校都哭开了,大一的不懂,“这帮人可真矫情。”大二的人已经看过了一次不说话,大三的人最有感触,会对孩子们说,“你们过几年也这样。”

峰哥一到鲁南小城的时候,天上就开始飘雨花,毕业季三天,鲁南小城整整下了三天的大雨,似乎想把四年的记忆都洗刷一遍,让我们清清楚楚得像看电影一样再过上一遍。人都齐全了,我们冒着雨跑到了烧烤摊上,浩哥刚买完彩票回来,一脸不高兴,大骂:“刚才投了十块中了二十,我把二十全投进去,竟然一个籽也没有。”赌场失意,酒场得意嘛,那就得喝,天下雨,烧烤摊上扎啤没有送来,我们就喝鲁南小城本地产的燕京黄标,也就是原来的三孔啤酒。越是离别将近,却越不晓得说些什么,但一人十瓶啤酒下肚,不想说话也得说话了。峰哥是事业起步,前途一片光明,他就拿企业培训听来的笑话同我们开开玩笑。焦哥在北京漂了几个月,突然想去北漂了,留个一个媳妇待在鲁南小城里继续读研究生,这应该是初步的打算。

他们在喝酒砸酒瓶的时候,我们也在喝酒,总喜欢谈论这个离别的话题,很伤感。昊然这个兄弟,在过往的文字里一直忘了提,大学四年做了四年生意,没事就喜欢倒腾点小玩意来卖卖,他最大的理想就是回到滕州做居委会主任,很实在一个人。当年一进中文系的时候,跟文学老师处得很好,那一年王蒙和郑愁予来学校开交流会,老师就带着昊然去听,全班就他一个,昊然是个很有头脑的人,当天晚上就跑到新华书店,买了一本王蒙的《活动变人形》和郑愁予的诗集,开会那天,挤破了茫茫人海,硬是让两位大佬都给签了名,这事让我们眼红了好久,从此之后,嘴边总是挂上了“那哒哒的马蹄声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浩哥在当地高中里代课,就跟我们讲讲办公室和学校里的趣闻,他成天听老师们聊天,无非是一帮妇女谈论中午给自家闺女烧了什么菜,烧个熏豆腐,煮个大白菜之类,或者男老师们一到下班,走,地摊一人一百二的标准走起。高中还没放假,这几天毕业,浩哥都是请假过来的,他做代课老师做得很起劲,那个班,一个月前语文成绩全年级倒数第一,他接手之后,这次考试倒数第八,那就是正数第七啊,浩哥一高兴,立马带着学生们去喝酒。

昊然有一年批发了几千双袜子,满鲁南小城地兜售赚了不少,峰哥想着分杯羹,拿了两百双袜子,昊然要押金,峰哥不干,但是峰哥把袜子扛回了宿舍又怕一个个宿舍地卖袜子,有点撑不起学校扛把子的脸面,就全扔在宿舍。昊然天天打电话问销路,峰哥也磨着拖着,最后一双袜子没卖掉,还自己穿了十来双。因为这件事,峰哥每次喝酒都要被昊然诟病。学校体能测试的时候,昊然一千米跑不动,喊峰哥去代跑,峰哥不去,就只好喊我了,结果我自己给自己跑了三分五十,给昊然跑了三分三十五,所以昊然天天都要说请我吃饭,可惜总没有空。

同学们都很喜欢他,还有女学生给他递纸条,说浩哥是她见过的最负责任的高中老师。浩哥教书的特色就是和学生打成一片,班里有人过生日,肯定要喊他过去,有一个学体育的,在课堂上捣乱被浩哥一顿揍,一顿打就学乖了,考试提了好几名,他很感谢浩哥,敬酒连敬三大杯啤酒,浩哥一看不得了,随手抄了一瓶孔府家,三个二两的杯子全倒满,连喝三杯,两个人竟然成了哥们。

有一次,我们喝酒的时候就谈到了毕业离别的这个沉重话题。这个话题总是由浩哥提出来,无非是毕了业不晓得何时见面,昊然实在人,“兄弟放心,你结婚的时候,随叫随到,我结婚的时候,不喊你我是孙子。”浩哥喝完酒总是喜欢把话题拓展开,“兄弟,何止是结婚啊,家里有事,我肯定也要去啊。”昊然有些疑惑,说:“浩哥义气啊,给爹娘送终都是以后的事情了,那就以后再讲吧。”这一下子浩哥就不高兴了:“兄弟啊,你是没把我当兄弟啊,你的爹娘就是我的爹娘,他们有一天有事了,我能不去。”这就是济宁人的态度了,浩哥的形象就像李逵一样,见了面一口一个哥哥,打架的时候冲在在前面。我都忘记那次酒会是怎么结束的,好像都喝醉了,也谈了这个关于离别最沉重的话题。

浩哥是下午请了假赶回来的,学生们都问他为什么请假啊,他就站在讲台上跟他的学生们讲:“我要去一个地方,看看一些认识了四年的朋友,去和他们再吃一顿饭,再喝一顿酒,再聊一次天,再道最后一次别。”讲台下都没有人说话,只是仰望着浩哥,最后还是一个小女生说:“老师,你去吧,我们等你回来。”

(三)

晚上那顿烧烤,老板和我们早就熟知了,免费送了好几提酒,还送了好几十串羊肉。喝到差不多,我们就走了,也没多少煽情的东西可以讲,老板站在门口跟我们道别:“有时间回来看看,我请你们吃烧烤。”大家都说着一定一定,可一定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权且是后话了。我和峰哥撑着一把伞回宿舍,浩哥有电动车,雨衣后面可以躲一个人,随后来的小亚就躲在后面,我和峰哥在后面看着一个劲地大笑,因为那雨衣后面只能钻进一个脑袋,峰哥愤愤不平,叹了一口气:“浩子最后又把人给操毁了。”

我在去年毕业季的时候,给很多人写过诗。一些人要走了,我陪着他们在学校里头转转,听他们追忆往昔,如果让我有些感触,我便会写诗送给他们,所以留下了很多花花草草的东西。那么多送别诗,我也怕全扒拉出来。记得在他们离校的时候,我爬了一个楼梯,一种诗歌形式,就跟前苏联未来主义诗人马雅可夫斯基一样,我是做不了那么水火交融,迸射最灿烂烟花的,《哭吧,不要吝惜最后的眼泪》。

回鲁南小城的第一个夜晚,好多蚊子,因为酒精的缘故,浑身被咬了多少大包也跟没事人一样,那一夜睡得香甜,就像四年里很多个夜晚一样。

“一个安静的黄昏
你坐在操场边的角落
捡起一片飘落的白杨树叶
我要为你写首青春季节的诗篇。

(二)

木吉他里的民谣
将是最后青涩的余绕
掀起姑娘翩蔓的青萝裙摆
这恰好是定格最美瞬间的相片。

清晨起床,鲁南的雨已经下了一整夜了,空气里除了清新之外,竟然还有一丝凉意。众人皆知,江南在每年的六月中下旬和七月中上旬会有一场连绵不绝的阴雨天气,正巧黄梅成熟,便唤作了梅雨,“雨打黄梅头,四十五日无日头。”就像我此刻窗外的景象一样,不过南京的梅雨已经下了一半了。江南的梅雨后,雨带会慢慢北移,到了黄淮一带,华北就会迎来雨季,而江南则会进入酷暑难当的盛夏。

青草坪上的晚风
把沉睡了的眼泪唤醒
流淌的不仅是一地的忧伤
那是时光匆匆而过留下的积淀。

鲁南小城的雨似乎和北方很多地方不一样,它来得早也去的晚,倒是和江南的梅雨可以相比较一番,往往六月上旬就开始下雨了,陆陆续续得会持续到九月初的新生军训,前期下得缓下得慢,然后淫雨霏霏的,最后来个山雨欲来风满楼,不过往往是暴雨如注和桑拿酷暑互为照应,我去年整整一年待在鲁南小城,在雨季里写了很多的诗,正好见证了鲁南下雨的历程。我在六月上旬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诉说鲁南的雨季了,便是那首《北方的雨季》。

院墙上面的凌霄
早已爬过高枝在攀缘
它是多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告诉你们不要害怕单调的无奈。

“芒种刚过,/江南的烟草,/尚未打着黄梅头。/黄淮的风絮/却被海滨的潮雨打湿/雨季提前掌舵。/淋湿的书本/封死了潮冷的窗缝/我却开始犯困。
/推开窗台/华北的雨天要比/梅子黄时的江南冷得多。/一地的鸡皮/合欢褪了暧昧/没了胸口的气闷。/可撑伞的姑娘/雪白的大腿/又回到我江南的雨梦。”

塑胶跑道的人儿
背影不经意间地拉长
斜斜的光阴在景深里投照
你们的道路从这里延伸到远方。

这种记录有很多,一直能持续到九月份,因为我晓得,一到军训的时候,天就开始下雨,学生们到时候肯定乐开了花,直接从室外转室内,不过四年前我们军训是冒雨军训的。

孤独诗人的肩膀
为着你们每个人撑起
哭吧不要吝惜最后的眼泪
但愿我的倾听作了明日的期约。”

我把峰哥喊醒,两个人撑着雨伞就去桥头喝糁汤,那种滋味能多一次就多回味一分吧,我照旧是打嗝了,连打四年,最后一次还是不肯放过我。峰哥要去银行把钱给取出来,银行的借记卡一旦不用了,钱取出来,闲置几个月就自动注销了,才不管你大学四年过了多少账呢,听起来也有几分伤感。我们在路上遇到一个同学,借着一辆三轮车,跑到邮政来平邮快递,学校里本就是有的,可能是嫌快递太贵吧,特别客气,多租了一小时的三轮,便问我们要不要寄东西,一并拉了来。我们那点东西,最后应该是全让宿舍大爷大妈卖了钱吧。

我看到诗的时间标注着六月二十五日,正是去年毕业的日子,也是今年毕业的日子。

回学校了,还得再去自习室看看,峰哥就像是领导莅临指导一样,一个个地参观,从五楼看到二楼,一个也不放过,我猜他是在找熟面孔,结果一个也没有找到,不由得生些感慨:“自习室里,人怎么那么少,去年这个时候,全挤满了人。”这话倒是真的,送别上一届的毕业生的时候,我就待在自习室里看书,尚是奋斗在考研第一线。再去看看那些曾以为会避之不及的光荣榜,四块牌子一块都没有少,只不过照片一年比一年大了,我们也没从里头看到那些预想中的一天到晚苦守书斋里的人,这事不像是讽刺,只是很多东西本就是如此,让人学会开得开些。

最后一段时光,我经常和一个姑娘大晚上跑到食堂喝酒,两瓶啤酒,三两花生米,乱七八地聊着天,说些相见恨晚得话。我想静静,却不晓得静静是谁。她都马上毕业的人了,陪我上晚自习,露出白花花的大腿,引来一些蚊子,我都不晓得该拍还是不拍。我也不晓得该不该写诗,有一天我对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给你写诗啊,等你走了,我看到隔壁的位置空了,诗就会自然而然地淌出来。”这是华兹华斯说的,“诗是强烈感情的自然流露。”

一晃晃到了中午,腹中饥馑,这吃一顿少一顿的饭显得尤为难受,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一顿顿地陪着吃完呢,而在回到鲁南之前,我在鲁东一带漫游,早就喝酒喝了一周,身心疲惫。那顿午饭,也没想着吃,随便找个地方聊聊天,喝喝茶水,便已经很满足了。峰哥邀约着鲁南的姑娘过来,其实鲁南的姑娘几天前就在问候了,也是为了送别的事情吧,越到这种时候就越怕提,峰哥好好地聊着培训阶段的趣味,我在一旁陪着开开玩笑,鲁南的姑娘话倒是少了,只是喝茶喝茶,峰哥喝了两瓶啤酒就罢了,我也就开了三两的小烧酒,配了点油炸的金蝉。

她走的前一天晚上,我们还去食堂喝了几瓶啤酒,我把她送到了宿舍,我好像没送过几个姑娘回教室,貌似送过她两次,一次下雨天给她撑伞回去,另一次就是最后走的一次。她有强迫症,喜欢把啤酒瓶上的纸给褪下来,自然还有我的眼药水和风油精的封面。
  
她那天终于走了,我也没下楼送,只是给她发信息,“我就不下去了,怕难过。”她走了一个多星期,我就写诗了,走过了教学楼的长廊,很幽暗,前面的出口隐约着亮光,从东头走到了西头,便完成了一首诗,《你离开的那天》。

知了在苏北和山东一代都是可以吃的,通常是油炸或者干烤,蛋白质丰富,营养价值高。山东人一般叫作节老龟或者知了猴,鲁南小城的人文气点,全叫作金蝉。吴承恩老先生是苏北人,他在《西游记》里写唐僧,原来是释迦摩地的第二大弟子金蝉子转世,这么一来,这一代的人吃金蝉又叫作吃唐僧肉了。在我们江南,小时候也捉来玩,整个夏天的童年生活便是围绕着知了来的,但是我们不吃,只是玩,观察幼虫羽化蝉蜕时的那个过程,熬过去了就变成蝉飞走了,没熬过去的只能死掉,这一点也常用来教育我们要学会坚持。我们晓得蝉蜕的外壳可以用来入药,驱寒利尿,小时候便收集蝉蜕卖给中药店,不过是一毛钱一个。

“你离开的那天
我独自走过一条悠长的楼道。
光线昏暗,只有一个
朦胧的,留着几许光点的出口。‖

我很喜欢知了这种昆虫,或许还是它的坚守吧,伏蛰三秋,蝉鸣一夏,好像在他们破土前的数载年华里,就是为了那一个夏天的绝唱,我们晓得那一个伏蛰期往往是五至十二年,其实从生物学来讲,他们破土也是为了完成一个生生不息的使命,那就是产卵,繁育后代,生命的传递如同知识的传递一样,肯定是宇宙间真理的本质,传递这个词包含着无穷的魅力,就如同我们面临的毕业一样,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倘若我们不走,你们怎么毕业,大一的又怎么能入学。”

我在四分之三的地方
停下,你却
早已站在出口跟我招手。‖

在鲁南小城上学的那四年里,一听到外面有蝉鸣了,哥几个肯定往烧烤摊上一坐,节老龟烤二十,这东西是很贵的,小小的一个知了,能卖到一块钱一个,若是冰冻到冬天卖,能卖两块一个。有一年,我从徐州坐火车到乌鲁木齐,邻座一个姑娘带了一桶知了去新疆探亲,她用水泡着,怕天热腐烂,还洒了盐,路上各种恶臭味,我就每天帮她换水,三天三夜的火车,五百只知了,差不多死了大半,不过死了的也是能吃的,大不了多加点料吧,记忆尤深。

我想问你前三年里
都去了哪?你好像没有
听见,笑而不答。‖

我经常在文字里提到鲁国故城,这当真是存在的,我们学校就落在鲁国故城的城墙脚下,只不过这城墙只是土墙。周天子分封周公旦于鲁,其子伯禽代父就封,城墙该是那个时候的建的。将近三千年的风雨,隐隐约约存在着一段轮廓,土墙上,古木林立,遍布坟丘,常被我引来写诗。那里同学校也就是一墙之隔,我每天晚自习下课总会路过,时常能听见土墙那头有女人的声音,便有了一首《见鬼》,“十点又半/孤零走过院墙。/听到外头/几声低吟浅唱。/肩头轻颤,/宛若芊芊召唤。/蓦然回首,/找不见了警幻。/白日翘首/盼西牧羊回眸。/古楷树下/却是孤坟一爿。/荧荧磷火/共诉青灯缁台。/残夜月半/恭候小生梦来。”

你看,黄昏了
是不是应该去操场遛狗
聊聊我们的孤独,还有忧愁。‖

饭后,雨竟然停了,我们就送鲁南的姑娘回去,她在这座小城还有两年的研究生生活要熬,曾经我就非常诧异,若是在鲁南小城待上七年,一个人会不会生出与世隔绝的畏惧感啊,现在想来,做学问扎住了根,稳住了心,哪管窗外的事情呢。

夜半的小卖铺门口
摆上三两花生,两瓶啤酒。
你褪下酒瓶的纸裹
可什么时候才能脱下
世俗的羁索。‖

同姑娘分手,我和峰哥就跑去了鲁国故城里头玩,这座常年出现在清晨阳台的遗址,早在一年前就开始动土施工,去年七八月间,推土机轰鸣,常能看到拖拉机的烟囱里冒出滚滚黑烟,很煞风景,后来工地突然间就停了,顿时杂草遍地,又回到了原始的模样。遗址公园的门口上写着,国家重点考古发掘现场的字样,投资金额瞎煞人,能再造一个鲁国小城了,结果施工了一年多就不了了之了。我们潜入还得翻墙,沿着断头的砖石路一路小走,换了个方向看看学校,也独具另一番风味。走过了那些坟丘,也走过了那座农庄,路边有废弃的越野车,还有废弃的床铺,让人疑心这是一场探险,路到尽头就没了,还好哥俩身手敏捷,跨过了一到沟渠,翻身上墙,爬进了附近的一座小区,借道回到了学校。

我们的性灵需要自由
不然无法烛照
空洞得落泪的安全感。‖

峰哥似乎在回鲁南之前就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妥当了,在我们刚从鲁国故城出来的那刹那,电话就来了,酒菜就准备妥当,赶紧回来喝酒吃饭。峰哥在学校这么多年,名声真不是盖的,低年级的孩子非要搞一个欢送仪式,便买了好多菜,好多酒,在宿舍里铺开了一桌,全光着膀子,坐在马扎上。我一进门,吓了一跳,足足有十五六个半裸上身的山东大汉,就像是要打架的样子。回鲁南小城的第二个晚上,就是陪着他们一起喝酒喝过了的,我喝了很多,也说了很多,把这些年应该做的事情和不应该做的事情全部说给下一届听,峰哥也在一旁说,因为临沂话比较难懂,我就在旁边帮他翻译,两个人倒是逗趣。

我愿意陪着你一起超脱
因为存在的形式
需要义无反顾地选择。‖

那一晚,酒是喝多了,但真的没有吹牛逼,我感觉句句发自肺腑,句句器宇轩昂,就像是在开讲座一样,最后我们只是重复那句话:“倘若我们不走,你们怎么会走呢。”他们就不说话了。那一场酒,便是一个欢送仪式吧,只是把一年前我和峰哥所预想的场景,从校门口搬到了宿舍里。

站在出口吧
你若是不走远
我就能跟上你的步伐
迎着那束光,一同去朝圣
巴颜喀拉走下的土勃特。‖”

每次在宿舍喝酒,我都是有多少喝多少,一喝完,翻身上床,一蓑烟雨任平生。我只是在模糊里看到振哥在打扫残局,又是收拾碗筷,又是扫地拖地的,我就负责睡觉。醒来后,听彪哥说,那鼾声,感觉床板都在震颤,比他的还厉害。这倒是成了我的一个毛病了,平时不打呼,喝酒了,那肯定要打的,而且喝得越多,打得越响,也越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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