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鹿鼎记结尾看韦小宝的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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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孙犁曾这样说长篇小说的结尾:写长篇小说,开头容易,就像走前几步棋一样,头头是道,中间布局已经不易,最后结尾最难。

《鹿鼎记》第二回,从大堂旁钻出来的这位“十二三岁”韦小宝登场。作为小说的主角,他登场之后的第一件事情是骂人,且骂得很不体面:“你敢打我妈!你这死乌龟、烂王八,你出门便给天打雷劈,你手背手掌上马上便生烂疔疮,烂穿舌头,脓血吞下肚去,烂断你肚肠。”

就我而言小学老师教写作文的时候就讲过所谓“凤头,猪肚,豹尾”。

这种诅咒式的骂人,以及选择词语的低劣,差不多出卖了他的受教育史。是的,作为一个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的“杂种”,他一出生便是他母亲的笑柄。

一部小说的好坏,结尾往往至关重要,结尾处理的不好,人们往往就会就会感叹:烂尾了。金庸作为小说大行家,他的每部书的结尾都很有意思,也都有不同,其中争议最大的当然是雪山飞狐中胡斐那一刀劈还是不劈。。然而其封笔之作鹿鼎记的结尾我认为尤其有意思。至少有两次金庸都可以结尾,然而却偏偏又加了两段。

韦小宝的母亲韦春芳,在扬州丽春院做妓女,一次不小心,怀了孕,却又多情,生下了这个孩子。

鹿鼎记结尾前后两次大修改动不大,以连载版为例,如果按我的水平,第一次到这里就可以给全书做结:

在一个妓院里长大,且不知道父亲是谁。相信,没有比这样一个孩子的出身更差的了。然而,

【夫妻八人依计而行,取了财物,改装来到扬州,接了母亲后,一家人同去云南,自此隐姓埋名,在大理城过那逍遥自在的日子。】

金庸却将目光瞄向这样一个底层的小盲流,刻摹了一个最底层的少年,连基本的羞耻感都没有的盲流,是如何在社会上一步步成长的。如果说,《射雕英雄传》中的郭靖的成长史,是一部励志且善意的贵族学校成长史的话,那么,韦小宝的成长史,差不多是打工子弟学校流浪少年的成长史。

隐居大理,隐姓埋名,该交代的前面都交代了,好了,故事可以结束了。

鹿鼎记

一个三流作家的结尾往往就是如此,然而一部大书至此,金庸当然意犹未尽,于是与读者开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小玩笑:

威尼斯官方网站登录,韦小宝成长史中,第一个有着正面意义的老师是说书的艺人,韦小宝最喜欢听《大明英烈传》,一个义字让一个混沌懵懂的少年觉得心动。所以,当茅十八和盐枭们发生矛盾的时候,他决定救茅十八。他说出的话是:“他妈的,杀就杀,我可不怕,咱们好朋友讲义气,非扶你不可。”

【康熙熟知韦小宝的性格本事,料想他决不致轻易为匪人所害,何况又寻不着他的尸首,此后不断派人明查暗访,迄无结果。后世史家记述他六次下江南,主旨是在视察黄河河工,其实巡视河工,何必直到杭州?何以每次均在扬州停留甚久?又何以每次均派大批御前侍卫往扬州各处妓院、赌场、茶馆、酒店查问韦小宝其人?查问不得要领,何以郁郁不乐?后人考证,《红楼梦》作者曹雪芹之祖父曹寅,原为御前侍卫,后被康熙派为苏州织造,又任江宁织造,命其长驻江南繁华之地,就近寻访韦小宝云。】

“好朋友讲义气”这样的词语便是韦小宝人生的第一个正面教育。

金庸曾直言他从大仲马那里学会了在小说里活用历史,在《鹿鼎记》里金庸真正把活用历史玩儿到家了,历史与传奇变换交错,江湖与江山相互映衬,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以至于我真的在网上见到有读者疑惑历史上是否真的有韦小宝其人其事。

如果茅十八是江湖人士,那么,韦小宝便是草根民间。茅十八在江湖上行走,必然要守江湖的规矩,可以说,江湖象征了一套陌生人相处的程序及规则。而韦小宝生活在民间,他的价值判断,一方面来自于对江湖的向往,另一方面来自于熟人社会中的一些规矩。那便是生存第一,结果第一。

以此做结应该说是很高明的结尾了,然而金庸还不满足,最后的最后,在他武侠小说创作的最后一章写了一段似乎可有可无,与全书情节并不相干的一个结尾:

当韦小宝认识了茅十八,那么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生进行了价值观的碰撞。自然,茅十八的许多做法,也会对韦小宝产生影响。

【韦小宝将母亲拉入房中,问道:“妈,我的老子到底是谁?”韦春芳瞪眼道:“我怎知道?”

如果说韦小宝之前的人生是琐碎的,乃至劣质的。那么,从认识茅十八以后,韦小宝有了一种新的思想认识的机遇。

韦小宝皱眉道:“你肚子里有我之前,接过什么客人?”韦春芳道:“那时你娘标致得很,每天有好几个客人,我怎记得这许多?”韦小宝道:“这些客人都是汉人吧?”

韦小宝趁着去买吃食的机会,买了一包石灰粉备用。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他亲眼看到过盐帮的人和别人打架,本来就要胜了,结果被对方用了石灰粉撒伤眼睛,“登时反胜为败”。所以小宝便买了石灰粉。

韦春芳道:“汉人自然有,满洲官儿也有,还有蒙古的武官呢。”

果然用上了。鳌拜的手下史松带着一众官兵循着茅十八的血迹追上了他们,那史松的功夫不弱,又加上茅十八受了重伤。两个人打了数十个回合之后,茅十八落了下风。正当那史松用刀欲砍下茅十八的右臂的时候,金庸这样写韦小宝的出手相助:“蓦地里白影晃动,无数粉末冲进眼里、鼻里、口里,一时气为之窒,跟着双眼剧痛,犹似万枚钢针同时扎刺一般,待欲张口大叫,满嘴粉末,连喉头也嗌住了,叫不出声来。这一下变故突兀之极,饶是他老于江湖,却也心慌意乱,手一松,单刀跌落。……便在此时,肚腹上忽地冰凉,一柄单刀插入了肚中。”

韦小宝道:“外国鬼子没有吧?”

这便是韦小宝用石灰粉眯人眼睛,然后杀人的经过。

韦春芳怒道:“你当你娘是烂婊子吗?外国鬼子也接?你辣块妈妈,罗刹鬼、红毛鬼到丽春院来,老娘用扫帚赶了出去。”

照理说,是韦小宝在危难时机救了茅十八。按照民间的惯例,茅十八应该对韦小宝感恩戴德才是。然而却并不,茅十八事后不但不感激韦小宝,而是先质问他石灰从哪里来的,得知是他买吃食时买的,又骂他是小杂种,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法子,坏了他的江湖规矩。

韦小宝这才放心,道:“那很好!”韦春芳抬起了头,回忆往事,道:“那时候有个回子,常来找我,他相貌很俊,我心里常说,我家小宝的鼻子生得好,有点儿像他。”韦小宝道:“汉满蒙回都有,有没有西藏人?”韦春芳大是得意,道:“怎么没有?那个西藏喇嘛,上床之前一定要念经,一面念经,眼珠子就骨溜溜的瞧着我。你一双眼睛珠子贼忒嘻嘻的,真像那个喇嘛。”】

韦小宝虽然年纪小,自尊心却是极强,他不怕别人骂他,只是计较有人骂他小杂种。因为这是他的人生极大的漏洞,他竟然真的是一个小杂种。

这个让人有点啼笑皆非的结尾,金庸当然不会无的放矢。乍一看似乎是依然在继承发展伟大哲学家欧阳锋先生思考一生的问题:我是谁?

于是两个人刚刚建立起来的友谊,因为一把石灰而生出了嫌隙。

然而这个问题另一位主人公狗杂种先生似乎还没有想明白,金庸创作一大原则就是力求不重复情节,所以我认为可以先排除思考人生的动机,而且思考人生实在也不符合韦爵爷的性格。

韦小宝揪住茅十八随口说的一句要和鳌拜比武的话不放,非要跟着他进京城去看他和鳌拜打架。那茅十八也不愿意这个小朋友看不起自己,只好带了他去。哪知在半路上,因为茅十八崇拜沐王府而大骂吴三桂的人,又发生了一次大战,结果,这一次,韦小宝为了帮着茅十八打架,钻到饭店的桌子底下,专门砍人的脚板。这一下惹得茅十八很没有面子。

那么这个结尾金庸到底想说明什么呢?其实前文已经有了暗示:

于是两个人又一次因为价值观而闹翻。茅十八的原话是这样的:“我叫你不要跟着我,你偏要跟来。你用石灰撒人眼睛,这等下三滥的行径,江湖上最给人瞧不起,比之下蒙药、烧闷香,品格还低三等。我宁可给那黑龙鞭史松杀了,也不愿让你用这等卑鄙无耻的下流手段救了性命。他妈的,你这小鬼,我越瞧越生气。”

【只听那老者回头叫道:“韦香主,你回家去问问你娘,你老子是汉人还是满人。为人不可忘了自己祖宗。”。。。。。。韦小宝道:“那老儿叫我回家去问问我娘,我老子是汉人还是满人,嘿嘿,这话倒是不错。”】

说出这一段话的时候,韦小宝可是刚刚又第二次救了他。

金庸的意图应该就是如此,给我们解释韦小宝到底是什么民族,到底是不是汉奸。

于是韦小宝便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他说:“用刀杀人是杀,用石灰杀人也是杀,又有什么上流下流了?要不是我这小鬼用下流手段救你,你这老鬼早就做了上流鬼啦。你的大腿可不是受了伤么?人家用刀子剁你大腿,我用刀子剁人家脚板,大腿跟脚板,都是下身的东西,又有什么分别?”

侠客行的结尾金庸故弄玄虚的以“我是谁”做结,其实所有证据都指向狗杂种就是石中坚,可以说金庸给了读者明确的结论。

这便是韦小宝的逻辑。

然而我们却发现鹿鼎记这个结尾说了等于没说,韦小宝到底是不是汉人?不知道,他亲娘都不知道,韦小宝有可能是汉,满,回,蒙,藏任意一个民族的后代。但是金庸却偏偏又加了一条:

其实,韦小宝也已经明白了茅十八口中的江湖正义。然而,韦小宝可没有在这样的正义秩序中生活过。他信奉的是好死不如赖活着。这其实是一种生命至上的自然主义正义。

【韦春芳怒道:“你当你娘是烂婊子吗?外国鬼子也接?你辣块妈妈,罗刹鬼、红毛鬼到丽春院来,老娘用扫帚赶了出去。”】

如果说茅十八在江湖上混,奉行的这些江湖道义是一种程序正义的话,那么,韦小宝所奉行的人生原则,基本上属于自然正义。

也就是说虽然韦小宝的民族未知,但是有一个范围,金庸把他圈在了中华民族在范围内,不论韦小宝是哪个民族,一定是中国人,不是红毛鬼不是罗刹鬼。

自然正义考量的是人情的亲疏,以及结果的正当,至于你采取什么样的手段,他们并不关心。所以说,只有在熟人社会里,才会适用。而一旦超出熟人的范围,那么,陌生人与陌生人相处,大家没有了江湖道义,那么将会乱得一团糟。所以说,茅十八所讲的江湖道义,更是一种公民社会的前兆。是程序正义的一种简略版本。

那么,问题来了

两个人为了这样的分歧,还斗了一阵子嘴。韦小宝在妓院里浸淫多年,口舌极好。茅十八哪里是他的对手。但还是语重心长地教他做人。

问题就是,韦小宝到底是不是汉奸?

且看金庸为他们设计的对话——

有时候,说了跟没说一样,然而有时候没说也就是说了。

韦小宝道:“我打不过人家,难道尽挨揍不还手?”

要说清这个问题,我认为应该先说明鹿鼎记的时代背景。金庸前期几部小说的时代背景多以明末清初为主,倚天开始,之后的几部都没有写到清朝的故事,那么鹿鼎记为什么又绕了个大圈子继续写清朝的故事?

茅十八道:“还手要凭真武功,似你这等无赖流氓手段,可让别人笑歪了嘴巴。你在妓院中的鬼混,那也不打紧,跟着我行走江湖,乘早别干这一套。”

鹿鼎记后记金庸说到:小说中的人物如果十分完美,未免是不真实的。小说反映社会,现实社会中并没有绝对完美的人。

李志清/绘

武侠小说写的是中国古代封建社会时期发生的故事,即使如古龙这样作品完全没有时代背景的武侠小说恐怕也不会有读者认为书中的故事发生在现代吧。

茅十八虽然不是《鹿鼎记》的主角,但却是韦小宝人生的第一个朋友和导师,金庸先生笔下的茅十八性格虽然直爽坦白,却有着天然的江湖正义的认知,茅十八的身后是一个庞大的清朝初年江湖人物的基础认知。

而明清时期,是中国封建社会发展的顶峰,从朱元璋废除丞相到雍正皇帝设立军机处,皇帝的权力大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而清代康乾盛世,则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封建盛世,再之后,就是西方的火炮打开国门,中国进入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时代。所以明清时期是中国古代封建社会最典型,最成熟的时期。这应该是第一点原因也是最主要的原因。

是啊,江湖便是对中国社会大众的一种比喻。而韦小宝的认知,停留在熟人社会中,是被满清政府控制了所有消息来源的一种自然认知。那么,相比较而言,四处闯荡,游走江湖的人,视野自然要大于韦小宝这种狭窄的人。

第二个原因,明末清初是民族矛盾尖锐对立的时期。小说也好,戏剧也好,想要好看一定要制造矛盾冲突,有冲突才能推进剧情,才能制造悬念,才能抓住读者的心。民族问题作为中华民族长久以来令历代统治者头疼的问题,在小说家眼里却是可以大加利用,大做文章的好题材。金庸小说尤其如此,宋辽,宋金,蒙汉,满汉,金庸的主要作品中几乎充满了民族对立的矛盾,这当然不是偶然,巧合。

所以,韦小宝的价值观在一出场的时候,便定了型。他是一个有着复杂认知来源的孩子,而他接下来的发展,也和他所接触的人有着密切的关系。

第三个原因,金庸自己曾解释过为何小说中多以清代作为背景:

而现实生活中,我们每一个人的视野的开阔,其实也都得益于我们所结识的人。所以说,不断地打开自己,才会有一个更为客观的价值观的支撑点。而在这一点上,韦小宝是幸运的,因为,他一出场,便认识了一个三观还比较正的茅十八。

主持人:二月河先生所有的作品都是以清朝作为背景,而金庸先生有15部作品,其中有6部作品是以清朝历史为背景,我的问题是为什么两位对于清朝的历史这么感兴趣,愿意选择清朝作为自己小说的背景?

关于作者 |
赵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文学院专业作家。出版长篇小说《我鄙视你》《六十七个词》等六部,散文集《小忧伤》、《小闲事》等六部。其中《小闲事》一书曾被中央电视台“子午书简”栏目分五期专题推荐,并入选当当网2009年度文学类畅销书榜单。

金庸:小说越远的越难写。秦朝、汉朝的人怎么坐、怎么吃饭我就不大清楚了。清朝的生活习惯跟我们相差不远,吃甜的、吃咸的、喝茶和现在都差不多。宋朝的人喝茶还要磨成粉末,还要加点芝麻、花生米,用开水来冲,我们现在喝茶不是这样的喝法,所以写宋朝、唐朝的事情就比较困难。(见于金庸与二月河对话深圳)

#再读金庸##金庸##鹿鼎记##韦小宝#

金庸说的很清楚我就不再赘述了。

以上原因,我认为第一点最重要。那就是金庸鹿鼎记想写的是人性,是国民性,是社会现实,写的是中国文化的密码,而韦小宝是典型环境里的典型人物。韦小宝是不是汉奸,或者说在金庸看来韦小宝是不是汉奸就要先搞明白韦小宝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思想,性格,行为准则都是什么。

那么,问题来了

韦小宝是个什么人呢?往复杂里说

他【是一个曾经当过和尚的人——当然,做和尚只是他不可思议的传奇生涯中短暂的一页,在他当和尚时,他的法号叫晦明。他在少林寺出家时,大约十三岁左右,是由他师兄晦聪禅师剃度的,偈曰:“少林素壁,不以为碍。代帝出家,不以为泰。尘土荣华,昔晦今明。不去不来,何损何增。”当时,晦聪和他两人是少林寺辈份最高的和尚,因此也可能是当时江湖上辈份最高的和尚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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