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南小城的故事》|32.我在鲁南课堂上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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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我在鲁南课堂上睡觉

附:我待在鲁南小城的最后三天

文/袁俊伟

(一)

(一)

日子依旧要过着,同它本来的轨迹一样,静水深流,时而涟漪,时而波澜,却总逃不过平静,一川江,一条河,默默地流淌,你知不知晓都已然无所谓了,就像我家门口的那条长江中下游平原的古胥河,我万万没有想到,四年前竟然流淌到了鲁南平原的洙泗河边,一下子就把长江水系和黄河水系给勾连了在一起,而四年后的今天,我却沿着那条河道,又回到了长江岸边,栖身在秦淮河的上游,来为鲁南小城的这四年生活书写一个结局。

春困,夏乏,秋无力,冬日正好眠。

关于这个结局,我不想诉说以往太多的故事,因为那是说不完的,我只是想静静地记录一下,在那最后三天里发生的一些事情,这才是记叙本身所真正承载的记叙性。

我一直觉得这句话是个真理,人不睡觉是不行的,人生本来就是睡出来的,姑娘们睡成了美女,哥们们睡成了汉子,吃饱了要睡,喝足了也要睡。可是二十来年的求学生活,往往在最需要睡觉的年纪里,没得睡觉,小学到高中,五点半就要爬起来,摸着黑去上学,也不晓得图的是什么。那时候,往往自己是没有办法爬起来的,父母们看着心疼,可偏偏要下掀被子的辣手,不睡没法长身体,但是睡了吧,回到学校肯定会被挨批评。

这次回到鲁南,我是从鲁东开始的,那应该是齐国的地界了,海田无数,鱼虾成吨,一片富庶景象,我突然记起大一时,一个胶东的同学自我介绍,“我来到鲁南小城上学,相当于留学了,从齐国跑到了鲁国。”台下皆然捧腹,因为五湖四海的,我来自吴越古地,广东哥应该是岭南的南越国,而峰哥照这种逻辑,还不得追溯到西域的龟兹和楼兰啊,更何况,来到鲁南上学求学的大多是山东人,光是山东,除了齐国,鲁国两大支,还有滕国,薛国,莒国,奄国等等,那就再也说不清了。

我一直特别喜欢余华《活着》里,家珍不忍心喊有庆起床割猪草那个桥段,一下子就触到了我多年来的难以纾解的心结。春心荡漾,青春期懵懂的时候,都不晓得哪来的那么多毅力,五点半准时躲在邻村的村口等姑娘,然后在路上拖沓着时间,慢悠悠地去上学,人生匆匆,总会发生很多事情,我现在倒是时常寻思,要是当年多睡一会,说不定还能长高一点,男人永远对自己的身高不满足,就像女人永远嫌弃自己的体重。

很多东西好像回到了刚开始的时候,四年前,我坐着动车来到了鲁南小城,然后坐着公交车慢慢接近这座小城,而最后一次回到鲁南小城,我从烟台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硬座,清晨到了兖州,途中换乘公交车,再一次亲近了鲁南小城。

近来,我倒是常睡着,估计是工作太累的缘故,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溜进大学读书,看着看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头枕着一本《外国文学史》,每次醒来还是因为趴着睡觉,双腿无法伸展而导致痉挛的苏醒,或者做一个梦,发现自己身处洪水之中,果不其然,口水是滔滔不绝地淌,淹没了整个欧洲十七世纪的文学,还好我对于古典主义文学的那套三一律不感兴趣,不然还得心疼死,可是爱惜书本的人总是叹息历史长河里,古籍的横祸多半是火灾,多半是水祸,反正一本书里沾上了水渍,有多难受就有多难受,就跟你的脸上被泼了硫酸一样。

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熟悉的这一切,都能让我想起很多的往事,小城依旧不变。城中心那家大成旅行社的门口,还是围观了不少的游客,我们刚上学的时候,火车票的网站还没有上线,故而经历了一场彻夜排队买票的大战,那个时候,但凡有火车票售卖点的地方都会被学生们挤个水泄不通,我们一直调侃放假时间一出来不买票的同学,“回家不积极,脑袋有问题”。这种况味是后来远行上大学的人无法体味的。

我也不晓得为什么睡觉总会流口水,别人在床单上画地图,我偏偏爱在枕巾和书本上画地图,每次流完口水还有一个臭毛病,拿起来闻一闻,一股子隔天食物残渣腐蚀发酵后的味道。很多人接吻喜欢吞女人的口水,什么臭毛病,变态,有本事把姑娘的口水搁上一天,让你一下子喝个够。

小城的清晨还是热闹的,街头巷尾只着好多小方桌,配齐了好多马札,这种市井的感觉一直能让我回到七十年代的江南小城,故而尤为亲切。那些叫卖早点的,最多的莫过于羊肉泡粥、川味面和吊炉烧瓶了,这是鲁南小城的特色。

这个毛病很多人都有,峰哥和焦哥不晓得流不流口水,反正每次同他们去澡堂,峰哥脱下袜子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拿起来闻一闻,然后意味犹尽地深吸一口,回味之余,才会说出一句:“呀,真臭。”而焦哥呢,往往说:“穿了一天,还挺香。”焦哥闻完,肯定扔到小狗盛盛面前让它也闻一闻,盛盛以前以为是食物,摇起来含在嘴里,一个星期没吃饭差点饿死,后来学乖了,看到一团黑布一扔过来,当是生化武器,避之不及,跑到五米开外,还要对着焦哥汪汪几声。焦哥就会大骂,“小畜生,不识好歹,你老子闻着香,你孙子就不敢闻啦。”中间明明差了一辈,也不晓得焦哥家的辈分是怎么算的。

羊肉泡粥,我一直都不曾尝试,老看着排队的人车水马龙,鲁南的粥是一种叫做糊涂的东西,形似河南人的胡辣汤,不过里面只有棒子面做的黏粥,而羊肉泡粥的粥却是一种像豆腐脑一样的东西,色如凝脂而泛黄,一般粥店旁开一个油锅,用来炸油条,北方人叫油果子,我们也叫油炸鬼,无非是用来骂那个莫须有的秦桧吧。但是羊肉泡粥的羊肉却不是粥店的了,通常粥店旁边有一个老妇人,把煮熟的羊肉切丁,用小银托的秤卖给喝粥的人,羊肉丁和粥掺和在一起,那就成了鲁南小城里最受欢迎的早点。

在鲁南的最后一年里,我时常会趴在自习室睡着,记得分明还在看古代文学,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游国恩老先生的那本黄白色封皮的《中国文学史》,经典教材,值得一看。不用讲,游国恩老先生又被我的口水给淹了,那还不得从地下爬出来用书本敲我的头,大骂:“你个后生,不好好看书,天天睡觉淌涎液,滴到你大爷头上了,该打该打。”我把书本从口水里捡起来擦一擦,一看竟然是盛唐一章,不禁佩服自己口味超群,流个口水还流出个盛唐气象,站在是中国古代文学的制高点上,仰天大笑,那口水流下来,简直就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银河落九天。”或者“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吊炉烧饼都会在店名前头注明是吴村吊炉烧饼,烧饼到处都有,鲁南小城就是吊炉新鲜,无非就是用一个杠杆的木杵通过铁链把烤炉吊起,从而保证受热均匀,脆而不焦,而出炉的烧饼都呈文武百官上朝时所用的笏板一样,端坐在大成殿里头的大成至圣先师手里就有一块。

通常我看完了书,流完了口水,一个上午也就过去了。我在四楼读书,峰哥在三楼苦学历史,墙上的钟表指针指在了十二点,我便准时下楼找他,不晓得是我身轻如燕,脚步轻盈,还是峰哥看书太过投入,他都发觉不了我,只是默默地看书,而我呢,随便找张座位坐下,翻别人桌上的几页书。等到他一转头,我便起身,我们肯定先是把自习室巡视一遍,巡完了这个自习室,不够还要去巡隔壁自习室,峰哥那点心思我都懂,还不是想去看看二翠在隔壁看了哪些书,搭讪的时候好聊天。

其实我吃的最多的当属川味面了,遍布鲁南小城的所有角落,一开始很不解,鲁南和川味有什么关联,我跑到了四川,问了很多四川的朋友,他们也没有听说过川地有种叫川味面的东西,后来才晓得这是同处鲁南的邹城人自创的一种辣味面,大骨高汤熬手擀面,浇上辣劲十足的肉酱,肥而不腻,香浓辣爽,我比较喜欢那种吃完面条,大汗淋漓的感觉,一时间浑身舒畅。

(二)

这么一来,倒是补全了关于鲁南小城早点的吃食了,这就像我曾经写过的一首诗,《鲁南小城的早餐》。“闷暑终成了主调/晨起的风泛不开清凉。/突然想念那江南/大樟树下的馄饨挑子。/薄皮捏紧了小馅/在葱花汤里打着秋千。/可在这北方小城/早餐摊子都挤进巷子。/毛杨的浓密绿荫/尚未遮掉泥汀的尘灰。/旁边喧闹的菜场/孔鲤溅湿了一地鸡毛。/这是市井的声调/熟人和俚语匆匆流淌。/我端着马扎席坐/生煎包掺和着胡辣汤。/倘若我回到南方/日后会思念其中味道。”这首诗是一年前写的,如今当真是被说中了。

我在巡逻的时候,也喜欢看别人课桌上的书,看一个人的书就晓得一个人的品味来。

公交车最后还是把我带回了学校,我也忘记停下来吃顿早饭,一下车就往澡堂跑,就是那个峰哥搓背前大喊“人死鸟朝上,不死万万年”,结果死不了的那个澡堂,两个月前没来,老板易主了,里头还没装修,一片狼藉,一个澡堂里就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青苔爬上了瓷砖,慢慢爬上淋浴的喷头,心里都在打颤,总有一种人非物非的感觉。身子清爽了,回到宿舍,彪哥和彤哥早几天来,早就你死我活得玩着游戏,振哥就在一旁踢着毽子,峰哥没有来,火车晚点,其实每年的这个时候,临沂火车站都会被淹水,不过雨季在那一天还没有来,等到峰哥刚下火车的时候,那雨就呼啦啦地倾盆而下了。

有一次我看到一本很厚的宋词鉴赏辞典,好奇翻开看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里头被挖了一个洞,还藏着一本书,书名竟然是《今晚会大叫》,这种书名总是会让人想入非非的,这本书常会让我想起早年香港亚视的一档栏目《今夜不设防》,由香港三大才子,黄霑,倪匡,蔡澜主持,那是一个黄金岁月啊。自习室什么人都有,什么书都有,我竟然还会看到《地藏王菩萨本愿经》,“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正菩提”这本经书应该是家里老人刚走,后辈用来超度用的,这时候总会对这个孝子生出油然敬意。

我收拾收拾了宿舍,把该送人的东西归整归整放进了收纳箱,也不晓得谁要谁不要的,全送给了小璐,小电风扇,衣服架子,竟然还有一盒巧克力和菊花茶,都不晓得有没有过期了,真的不想深究它们的来源了,往事随风吧,这时候,我一直会想起《重庆森林》的那句台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什么东西上面都有个日期,秋刀鱼会过期,肉罐头会过期,连保鲜纸都会过期,我开始怀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

佛经同学的旁边的座位上,不巧还会放着一本圣经,黑皮装,侧面的纸面被涂上了红色。学校里一直有一支耶稣教徒,成了学校里的一道风景,每年开学的时候,学校的很多角落,就会出现一张A4纸打印的海报,版面特别简单,“以马内利”四个字,下面留一个电话号码,号码谁的,隔壁宿舍老王的,一般我们都称他教头,学校里基督教总教头。王教头可是一个极其虔诚的人,青岛人,也难免,胶东地区教堂特别多,他从小就随着家里人信了教,把自己的一生都交给了上帝。

午饭的时候,让别人陪我吃了顿饭,就跑到理发店去剪头,我一直把头发攒着一个月不剪,就是为了最后一次让青年乐呵乐呵,结果理发店一分为二,青年一个月前出去单干了,也就让我那点心思落了空,连个告别的机会都没了,想了想,认识青年也该两年了,没让他少打我这把胡子的主意,四年了,认识了那么多人,好多人和好多事都遗忘了,他竟然时常跑到我的文字里来,也算是一场缘分吧。

谈及一下中国的基督教,我是没有多大发言权的,因为我有信仰,但是从来不曾皈依宗教,顶多有点宗教常识。中国佛教反正就是汉传,藏传,巴利文佛教,汉传八宗,藏传四教,巴利文佛教就是南传佛教,又叫上部座佛教,大陆一般只有云南一带有。伊斯兰教的话一般就是什叶派和逊尼派,在中国叫作回回教或者清真教,不过大部分还是逊尼派,新疆少数地区应该还有其他成分吧。

下午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等到了峰哥,峰哥拉着一个箱子,风尘仆仆地来,穿了一件天蓝色碎花衬衫,背着他那个五六年前在吐鲁番买的那个单肩包。他一见我,就说:“换活了,不卖汽车了,最近在费县开拓市场,搞有机猪肉,弄不好,整个费县就归我管了。”这种排场一拉开肯定是要大喝一顿庆祝下的。

基督教的话,从整体范围来讲,天主,东正,新教,东正教都在中国东北,还不就是俄国传过来的,哈尔滨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很好看,我曾经被迷住了。天主教传教较早,严肃性很强,要做弥撒等各种仪轨,我家乡江南就是天主教,一到万圣节,老头老太全要穿上白色的衣服,去教堂里跳舞,而且天主教的教父都不让娶老婆,云南地区的基督教也是以天主教为主,那个地方叫茨中,葡萄酒很好喝。新教比较自由,下面很多派别,牧师是可以娶老婆的,很多山东农村的教徒就是信仰这个。不过城里面的教堂都是天主教的,因为房子都是近代史上神父们从外国跑来建的,济南的洪家楼大教堂啊,青岛的圣米厄尔大教堂啊。

峰哥一到鲁南小城的时候,天上就开始飘雨花,毕业季三天,鲁南小城整整下了三天的大雨,似乎想把四年的记忆都洗刷一遍,让我们清清楚楚得像看电影一样再过上一遍。人都齐全了,我们冒着雨跑到了烧烤摊上,浩哥刚买完彩票回来,一脸不高兴,大骂:“刚才投了十块中了二十,我把二十全投进去,竟然一个籽也没有。”赌场失意,酒场得意嘛,那就得喝,天下雨,烧烤摊上扎啤没有送来,我们就喝鲁南小城本地产的燕京黄标,也就是原来的三孔啤酒。越是离别将近,却越不晓得说些什么,但一人十瓶啤酒下肚,不想说话也得说话了。峰哥是事业起步,前途一片光明,他就拿企业培训听来的笑话同我们开开玩笑。焦哥在北京漂了几个月,突然想去北漂了,留个一个媳妇待在鲁南小城里继续读研究生,这应该是初步的打算。

其实在中国,基督教也不分什么派别,因为中国政府只承认宗教自建,基督教有一个三自教会,就是“自治、自养、自传”。这就要求所有的派系都要爱国爱教,爱党爱人民了。

浩哥在当地高中里代课,就跟我们讲讲办公室和学校里的趣闻,他成天听老师们聊天,无非是一帮妇女谈论中午给自家闺女烧了什么菜,烧个熏豆腐,煮个大白菜之类,或者男老师们一到下班,走,地摊一人一百二的标准走起。高中还没放假,这几天毕业,浩哥都是请假过来的,他做代课老师做得很起劲,那个班,一个月前语文成绩全年级倒数第一,他接手之后,这次考试倒数第八,那就是正数第七啊,浩哥一高兴,立马带着学生们去喝酒。

王教头应该是天主教徒,这从他一天的行程里就可以看得出来。他每天都是五点多起床,然后集结学校的教徒们,在学校小树林里唱诗,我躺在宿舍床上的时候,就能老远地听见一帮以马内利在唱哈利路亚。其实早上喊人起床得有三批闹钟,一帮是王教头领衔的基督唱诗班,一帮是山峰英语团,还有一帮是学校外面养殖场的鸭子。

同学们都很喜欢他,还有女学生给他递纸条,说浩哥是她见过的最负责任的高中老师。浩哥教书的特色就是和学生打成一片,班里有人过生日,肯定要喊他过去,有一个学体育的,在课堂上捣乱被浩哥一顿揍,一顿打就学乖了,考试提了好几名,他很感谢浩哥,敬酒连敬三大杯啤酒,浩哥一看不得了,随手抄了一瓶孔府家,三个二两的杯子全倒满,连喝三杯,两个人竟然成了哥们。

我们起床后,走到食堂吃早饭,王教头带领着教徒们早就坐在一楼大厅里,东南角永远是他们的地盘,几个人团团围坐,饭菜上桌了,王教头拿出一本圣经,手按在上面,嘴里吐出经文来,老神父一般会说,“天主降福我等。暨所将受于主。普施之惠。为我等主耶稣。基利斯督。阿门。”可王教头毕竟年轻,他说得话一般就是,“我们在天上的父,愿父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不要让我们遇见试探,拯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为国度,权柄,荣誉,全是圣父的直到永远,阿门。”吃完了饭那就各干各的事情去了,无论是上课,还是看书,身边的圣经总是不离身,不是在手上放着就是在包里塞着,就跟我戴菩提一样,要是除了下来,总缺乏安全感。

浩哥是下午请了假赶回来的,学生们都问他为什么请假啊,他就站在讲台上跟他的学生们讲:“我要去一个地方,看看一些认识了四年的朋友,去和他们再吃一顿饭,再喝一顿酒,再聊一次天,再道最后一次别。”讲台下都没有人说话,只是仰望着浩哥,最后还是一个小女生说:“老师,你去吧,我们等你回来。”

峰哥大学刚开始的时候,就被王教头传教了,王教头和众教徒们在礼拜五的下午总会在一起聚餐,聚餐地点在学校家属楼的一户教徒人家,就是几个人凑份子买点菜,然后去他家抄了吃。峰哥也去,到了之后,那户教徒家的人竟然全不会做饭,炒菜的活就全落在了峰哥头上,峰哥一时间的风头那是超过了王教头。后来,峰哥还是没有加入以马内利这个组织,因为他们要求峰哥每天五点钟爬起来跟他们去唱哈利路亚,而且吃东西的时候一定要跟主打声招呼,峰哥自由放荡惯了,可是受不了这种束缚,索性就走了。

晚上那顿烧烤,老板和我们早就熟知了,免费送了好几提酒,还送了好几十串羊肉。喝到差不多,我们就走了,也没多少煽情的东西可以讲,老板站在门口跟我们道别:“有时间回来看看,我请你们吃烧烤。”大家都说着一定一定,可一定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权且是后话了。我和峰哥撑着一把伞回宿舍,浩哥有电动车,雨衣后面可以躲一个人,随后来的小亚就躲在后面,我和峰哥在后面看着一个劲地大笑,因为那雨衣后面只能钻进一个脑袋,峰哥愤愤不平,叹了一口气:“浩子最后又把人给操毁了。”

因为这件事情,峰哥还时常后悔,峰哥奶奶就信耶稣,老太婆每天都要跑去邻避村的教堂和一众姐妹一起哭,不是哭这个可怜就是哭那个可怜,哭倒是算了,哭到一定程度,泪水洗净了罪恶,或许以后还能上天堂。可是老头子不高兴了,老太婆每次去教堂,家里就没人做饭,老头子就没饭吃。一到这个时候,老头子就给峰哥打电话。峰哥的爷爷七八十岁了,还玩个手机,倒是很新鲜,没事给峰哥打打电话,这一点可以和我爸有得一拼了。

回鲁南小城的第一个夜晚,好多蚊子,因为酒精的缘故,浑身被咬了多少大包也跟没事人一样,那一夜睡得香甜,就像四年里很多个夜晚一样。

其实,峰哥真的想有点信仰,他在新疆的时候,同桌他爸就是阿訇,每天对他讲做阿訇的各种威风,哪家哪户结婚啊,杀牛啊,杀羊啊,必须喊阿訇去吃饭,阿訇的地位是一个权威,但凡是穆斯林世界,离了阿訇就是不行。所以峰哥对伊斯兰教还很感兴趣,也梦想着做一个像阿訇一样德高望重的男人。真的想当真主孩子的时候,听说伊斯兰教有割礼,他年纪大了一些,怕疼,也就退缩了。后来晓得了割礼的好处,后悔地直拍大腿,“这些年真对不起那么多好姑娘啊。”

(二)

(三)

清晨起床,鲁南的雨已经下了一整夜了,空气里除了清新之外,竟然还有一丝凉意。众人皆知,江南在每年的六月中下旬和七月中上旬会有一场连绵不绝的阴雨天气,正巧黄梅成熟,便唤作了梅雨,“雨打黄梅头,四十五日无日头。”就像我此刻窗外的景象一样,不过南京的梅雨已经下了一半了。江南的梅雨后,雨带会慢慢北移,到了黄淮一带,华北就会迎来雨季,而江南则会进入酷暑难当的盛夏。

我也是有些信仰的,江南崇佛,南朝四百八十寺,风气可见一斑,我母亲就信佛,净土宗,独尊念佛,以之为一代佛教归宗结顶之法。好讲个弥勒净土,她就认为自己是弥勒佛转世。我打小就对佛学感兴趣,估计还是看《西游记》看的。

鲁南小城的雨似乎和北方很多地方不一样,它来得早也去的晚,倒是和江南的梅雨可以相比较一番,往往六月上旬就开始下雨了,陆陆续续得会持续到九月初的新生军训,前期下得缓下得慢,然后淫雨霏霏的,最后来个山雨欲来风满楼,不过往往是暴雨如注和桑拿酷暑互为照应,我去年整整一年待在鲁南小城,在雨季里写了很多的诗,正好见证了鲁南下雨的历程。我在六月上旬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诉说鲁南的雨季了,便是那首《北方的雨季》。

当年在西藏的时候,还想皈依,想来想去还是不敢,皈依佛教讲个“三皈五戒”,三皈佛法僧,这倒好办,可是五戒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邪淫,四不妄语,五不饮酒。我年纪轻轻的,让我戒酒劫色,难免有些难为人,后来我在五台山遇到一个皈依二十多年的居士,他就开导我了,不杀生就是不要让女人堕胎,不淫邪就是结婚之后不搞外遇,其他的吧都好讲,吹吹牛逼,喝喝小酒都是小事,好好赚钱肯定不会偷东西了,自然包括偷人。这么一来,我倒是想通了,不过还是结婚之后再说吧。德国人赫尔曼黑塞写过一本小说《悉达多》,不晓得说的是不是佛陀,不过佛陀也有年轻的时候嘛。

“芒种刚过,/江南的烟草,/尚未打着黄梅头。/黄淮的风絮/却被海滨的潮雨打湿/雨季提前掌舵。/淋湿的书本/封死了潮冷的窗缝/我却开始犯困。
/推开窗台/华北的雨天要比/梅子黄时的江南冷得多。/一地的鸡皮/合欢褪了暧昧/没了胸口的气闷。/可撑伞的姑娘/雪白的大腿/又回到我江南的雨梦。”

鲁南小城里头,孔庙最大,不过孔庙里头还有个土地庙,土地神应该是道家的,鲁南小城里头没有道观,山东的道观泰山有,青岛的崂山也有。鲁南小城的北边有一个石门山,石门山上石门庙,里头塑了横三世佛,是鲁南小城唯一的一座佛庙。在鲁南小城的城墙西边,有一个民族广场,一溜子全是卖羊肉汤和烤串的,那里有一座圆顶蓝色的清真庙。

威尼斯官网,这种记录有很多,一直能持续到九月份,因为我晓得,一到军训的时候,天就开始下雨,学生们到时候肯定乐开了花,直接从室外转室内,不过四年前我们军训是冒雨军训的。

但是鲁南小城唯独没有教堂,以前的时候,老是听说要在鲁南小城建一座教堂,不过大学里头的一些老教授不高兴了,我泱泱儒家文化发源地,怎么容忍外夷教派,后来还抵制成功了。我倒觉得没啥大不了的,文化包容,宗教自然也能包容,众生平等,我的佛陀,自然你可以当是穆罕穆德,也可以当成耶和华和耶稣嘛,我相信孔子也好,老子也好,他们这些老头子也是不会介意的。

我把峰哥喊醒,两个人撑着雨伞就去桥头喝糁汤,那种滋味能多一次就多回味一分吧,我照旧是打嗝了,连打四年,最后一次还是不肯放过我。峰哥要去银行把钱给取出来,银行的借记卡一旦不用了,钱取出来,闲置几个月就自动注销了,才不管你大学四年过了多少账呢,听起来也有几分伤感。我们在路上遇到一个同学,借着一辆三轮车,跑到邮政来平邮快递,学校里本就是有的,可能是嫌快递太贵吧,特别客气,多租了一小时的三轮,便问我们要不要寄东西,一并拉了来。我们那点东西,最后应该是全让宿舍大爷大妈卖了钱吧。

突然想到,峰哥确实和基督有缘,他大学四年看了很多十九世纪俄罗斯文学,当年自我介绍的时候,要介绍自己的家庭,脱口就是一句,“幸福的家庭都是相同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一下子就把所有人给镇住了。这么一看,峰哥着实是和耶稣有缘的。托尔斯泰说这句话,本身受到了就是东正教神学思想的浸染,然后得到了深沉的人道主义精神和道德自我救赎以及勿以暴力抗恶等整个个托尔斯泰主义的理论体系。可见峰哥在某些层面也有点老托的悲悯意识,难能可贵。我觉得要是峰哥真的洗礼了,日后肯定能做一个神父,还能彪炳历史。

回学校了,还得再去自习室看看,峰哥就像是领导莅临指导一样,一个个地参观,从五楼看到二楼,一个也不放过,我猜他是在找熟面孔,结果一个也没有找到,不由得生些感慨:“自习室里,人怎么那么少,去年这个时候,全挤满了人。”这话倒是真的,送别上一届的毕业生的时候,我就待在自习室里看书,尚是奋斗在考研第一线。再去看看那些曾以为会避之不及的光荣榜,四块牌子一块都没有少,只不过照片一年比一年大了,我们也没从里头看到那些预想中的一天到晚苦守书斋里的人,这事不像是讽刺,只是很多东西本就是如此,让人学会开得开些。

我们两个人在自习室巡视一番,竟然能牵出这么多事情出来,我也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老是闲了没事干,左看看又看看,弄得和领导阅兵一样。峰哥不仅看俄国文学,而且看中国四大奇书,四大块砖头当成了枕头。如果让他描述一下那时候的场景,峰哥肯定会唱出来,且听老版《西游记》第七十四集,《勇闯狮驼岭》的唱词,“大王教我来巡山哪啊,咿儿哟哦。巡完南山我巡北山咯,咿儿哟哦。大王教我来巡山哪啊,咿儿哟哦。小心提防那个孙悟空哪啊,咿儿哟哦。会变苍蝇小蜜蜂,咿儿哟哦。”

一晃晃到了中午,腹中饥馑,这吃一顿少一顿的饭显得尤为难受,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一顿顿地陪着吃完呢,而在回到鲁南之前,我在鲁东一带漫游,早就喝酒喝了一周,身心疲惫。那顿午饭,也没想着吃,随便找个地方聊聊天,喝喝茶水,便已经很满足了。峰哥邀约着鲁南的姑娘过来,其实鲁南的姑娘几天前就在问候了,也是为了送别的事情吧,越到这种时候就越怕提,峰哥好好地聊着培训阶段的趣味,我在一旁陪着开开玩笑,鲁南的姑娘话倒是少了,只是喝茶喝茶,峰哥喝了两瓶啤酒就罢了,我也就开了三两的小烧酒,配了点油炸的金蝉。

可惜,如今是没有机会听到峰哥扯着嗓子唱了,不过,峰哥唱歌跟他说话一样,我是听不懂的,听,哪来的咿儿哟哦哟哦。

知了在苏北和山东一代都是可以吃的,通常是油炸或者干烤,蛋白质丰富,营养价值高。山东人一般叫作节老龟或者知了猴,鲁南小城的人文气点,全叫作金蝉。吴承恩老先生是苏北人,他在《西游记》里写唐僧,原来是释迦摩地的第二大弟子金蝉子转世,这么一来,这一代的人吃金蝉又叫作吃唐僧肉了。在我们江南,小时候也捉来玩,整个夏天的童年生活便是围绕着知了来的,但是我们不吃,只是玩,观察幼虫羽化蝉蜕时的那个过程,熬过去了就变成蝉飞走了,没熬过去的只能死掉,这一点也常用来教育我们要学会坚持。我们晓得蝉蜕的外壳可以用来入药,驱寒利尿,小时候便收集蝉蜕卖给中药店,不过是一毛钱一个。

2015.6.3于南京秣陵

我很喜欢知了这种昆虫,或许还是它的坚守吧,伏蛰三秋,蝉鸣一夏,好像在他们破土前的数载年华里,就是为了那一个夏天的绝唱,我们晓得那一个伏蛰期往往是五至十二年,其实从生物学来讲,他们破土也是为了完成一个生生不息的使命,那就是产卵,繁育后代,生命的传递如同知识的传递一样,肯定是宇宙间真理的本质,传递这个词包含着无穷的魅力,就如同我们面临的毕业一样,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倘若我们不走,你们怎么毕业,大一的又怎么能入学。”

在鲁南小城上学的那四年里,一听到外面有蝉鸣了,哥几个肯定往烧烤摊上一坐,节老龟烤二十,这东西是很贵的,小小的一个知了,能卖到一块钱一个,若是冰冻到冬天卖,能卖两块一个。有一年,我从徐州坐火车到乌鲁木齐,邻座一个姑娘带了一桶知了去新疆探亲,她用水泡着,怕天热腐烂,还洒了盐,路上各种恶臭味,我就每天帮她换水,三天三夜的火车,五百只知了,差不多死了大半,不过死了的也是能吃的,大不了多加点料吧,记忆尤深。

我经常在文字里提到鲁国故城,这当真是存在的,我们学校就落在鲁国故城的城墙脚下,只不过这城墙只是土墙。周天子分封周公旦于鲁,其子伯禽代父就封,城墙该是那个时候的建的。将近三千年的风雨,隐隐约约存在着一段轮廓,土墙上,古木林立,遍布坟丘,常被我引来写诗。那里同学校也就是一墙之隔,我每天晚自习下课总会路过,时常能听见土墙那头有女人的声音,便有了一首《见鬼》,“十点又半/孤零走过院墙。/听到外头/几声低吟浅唱。/肩头轻颤,/宛若芊芊召唤。/蓦然回首,/找不见了警幻。/白日翘首/盼西牧羊回眸。/古楷树下/却是孤坟一爿。/荧荧磷火/共诉青灯缁台。/残夜月半/恭候小生梦来。”

饭后,雨竟然停了,我们就送鲁南的姑娘回去,她在这座小城还有两年的研究生生活要熬,曾经我就非常诧异,若是在鲁南小城待上七年,一个人会不会生出与世隔绝的畏惧感啊,现在想来,做学问扎住了根,稳住了心,哪管窗外的事情呢。

同姑娘分手,我和峰哥就跑去了鲁国故城里头玩,这座常年出现在清晨阳台的遗址,早在一年前就开始动土施工,去年七八月间,推土机轰鸣,常能看到拖拉机的烟囱里冒出滚滚黑烟,很煞风景,后来工地突然间就停了,顿时杂草遍地,又回到了原始的模样。遗址公园的门口上写着,国家重点考古发掘现场的字样,投资金额瞎煞人,能再造一个鲁国小城了,结果施工了一年多就不了了之了。我们潜入还得翻墙,沿着断头的砖石路一路小走,换了个方向看看学校,也独具另一番风味。走过了那些坟丘,也走过了那座农庄,路边有废弃的越野车,还有废弃的床铺,让人疑心这是一场探险,路到尽头就没了,还好哥俩身手敏捷,跨过了一到沟渠,翻身上墙,爬进了附近的一座小区,借道回到了学校。

峰哥似乎在回鲁南之前就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妥当了,在我们刚从鲁国故城出来的那刹那,电话就来了,酒菜就准备妥当,赶紧回来喝酒吃饭。峰哥在学校这么多年,名声真不是盖的,低年级的孩子非要搞一个欢送仪式,便买了好多菜,好多酒,在宿舍里铺开了一桌,全光着膀子,坐在马扎上。我一进门,吓了一跳,足足有十五六个半裸上身的山东大汉,就像是要打架的样子。回鲁南小城的第二个晚上,就是陪着他们一起喝酒喝过了的,我喝了很多,也说了很多,把这些年应该做的事情和不应该做的事情全部说给下一届听,峰哥也在一旁说,因为临沂话比较难懂,我就在旁边帮他翻译,两个人倒是逗趣。

那一晚,酒是喝多了,但真的没有吹牛逼,我感觉句句发自肺腑,句句器宇轩昂,就像是在开讲座一样,最后我们只是重复那句话:“倘若我们不走,你们怎么会走呢。”他们就不说话了。那一场酒,便是一个欢送仪式吧,只是把一年前我和峰哥所预想的场景,从校门口搬到了宿舍里。

每次在宿舍喝酒,我都是有多少喝多少,一喝完,翻身上床,一蓑烟雨任平生。我只是在模糊里看到振哥在打扫残局,又是收拾碗筷,又是扫地拖地的,我就负责睡觉。醒来后,听彪哥说,那鼾声,感觉床板都在震颤,比他的还厉害。这倒是成了我的一个毛病了,平时不打呼,喝酒了,那肯定要打的,而且喝得越多,打得越响,也越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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