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初期代传不辍的川伶与川班

题图来自www.nipic.com。

内容提要:清代初期,承接四川戏曲的文化渊薮,借着“花雅竞胜”的传播推动,四川的优伶班社恢复壮大。本文以清代初期四川在地的川伶与川班为主题,通过对关键性史料的考证核实、去伪存真,补充并发现一批新见史料,以求书写并建构川剧的信史。

贴一则高中作文(真是久远)。

关 键 词:川剧/优伶/戏班/《蜀伶杂志》/舒颐部/高家班


作者简介:郭勇,四川省艺术研究院研究员。

伶人命蹇

标题注释: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川剧演出史”(项目批准号:09EB091,结项证书号:艺规结字[2016]4号)的部分结项成果。

戏业,为传统的“七十二行”之一,旧称梨园行、戏行。以戏曲为业者,称为梨园弟子、戏子、伶人等。由职业或半职业伶人聚合成社,称戏班、伶班等。伶人、戏班均供奉行业祖神,通称梨园祖师。所谓术业有分工,术业亦分贵贱,业儒、业商、业农、业工被视为“正业”,业戏则被视为“贱业”,处于“七十二行”中的“下九流”。优伶和伶班亦处于传统社会的底层,一方面,由伶班搬演的戏曲活动可以“悦神”而“乐民”;另一方面,优伶却总被人讥嘲,“髫龄子弟数千千,埋没梨园太可怜。酷暑严寒都受尽,万般辛苦几文钱”(白山:《梨园粗论》)。

那个仅活在年长的人的记忆里的女子是个优伶。

自明末清初的“蜀难”平息后,优伶及戏班在四川渐露端倪。康熙年间成都就有班伶“川主祠前卖戏声,乱敲画鼓动荒城”的诗句,①续经三朝“盛世”,戏业从冷寂到复苏,隐然有中兴之象。来川与在地的优伶,或乞食于江湖,或招养于府邸;出省之川伶,以色艺闻名者,亦不乏人。以卖戏为业的戏班,形态各异,种类多样,既有能演大戏者亦有专演小戏者,既有流入花部者亦有独擅雅部者,既有草台班、坐城班的区分,还有家班、官班等名目……芸芸优伶的技艺传习、各色戏班的戏文搬演,将中华博大精深的戏曲文化以多元的、共生的方式植根于四川民间,积淀于巴蜀沃土。

被流年洗得发白的老照片,依稀带着些粉白黛绿。是当年十分流行的涂了色彩的黑白照。年轻的曾祖母鬓发美好,脸颊娇娆,青衣的水袖缓缓扬起,半掩住楚楚的回眸。是如此惹人怜爱的微笑。

一、伶界与伶官

却只不过是伶人的微笑罢了。

古典戏曲艺术须由受过严苛训练、持有专门技艺的艺人,以粉墨登场的方式,通过舞台的竞技、观众的取舍,来完成戏曲艺术的搬演和传承。虽然扮戏文、唱小曲、玩器乐,不拘人等均可随兴而为、自娱自乐,但真正入行的“门坎”、从业的前途,却十分的高深、十分的艰难。四川戏谚云,“三年可以中个状元,十年出不得一个戏子”,说的正是这个道理。就艺术本体而论,艺人是艺术生产的主体,观众是艺术消费的主体,两者虽说相互依存,但艺人始终居于中心地位。

女子如优伶。在封建传统的观念中,女子仅是男人帝王将相的戏台上的戏子;唱念做打,几乎没有谁曾为自己真真正正地演一场。正史里微不足道的几星光芒之下,多少命蹇娇娃逝去如落花。即使在历史的角落里,我的曾祖母,小城戏院的名伶,也逃不脱悲剧的结局。

优伶出身

嫁入自幼许配的人家后,曾祖母就再也没有唱过戏。深居简出的生活对曾经名动全城的她来说,无疑是长年的压抑。加之久久没有怀孕,她受尽冷淡与挖苦。唱过十多年的戏,看过无数台前的悲欢离合,她很清楚这一切都只能是女人的错。

优伶,由古代的“俳优”“倡优”等词而来。辑录《说文解字》中的释注:“倡,乐也”,“俳,戏也”,“优,一曰倡也”,“伶,弄臣也”……古代文献中用以单指或通指从事器乐、声乐、滑稽、歌舞、杂技的乐官、侍官、乐户、乐伎等。宋元以来,优伶成了演戏者的通行词汇,亦有行院、路歧等别称。

在这样一个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里,女性的价值并不在于她的智慧或是内心的力量,而只是体现在美丽容貌、婀娜身段等等表象,甚至便是赤裸裸地要求有怀胎生子的能力,明显是雄性动物的思路。不仅仅存在于70多年前,现今亦是如此。仍能见到男子“名正言顺”地外遇以求延续香火,仍有抹泪的女子跑去寺庙进香,祷告送子观音兼求婚姻安稳。

旧时,戏曲艺人往往被称为“戏子”,且有种种不屑、不耻、不堪的非议、污名。在四川官绅的眼中,“伶人,土名戏子,又名戏娃子,具有一种俗不可耐的性质”。②民间俚语更有“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王八、戏子、贼”等恶毒咒语。优伶乃为不务正业之徒,因身入“贱业”“玷宗辱族”,会被宗祠削名,死后不得入祖坟。由于“身家不清白”,遭到主流社会的排斥,连江湖帮会“袍哥”也禁绝优伶加入。如清代前期的《袍仪》“巡风令”就有条文:“当倡优身家不正”,“倡优皂隶不可引”。③正史鄙于传述,优伶羞于传名,清代有关四川优伶的文字十分稀少。根据早期的文献史料,四川优伶有以下几类出身:

貌似如今男女平等,甚至某时某事会有“阴盛阳衰”的现象,但潜意识里许多女性依旧把自己当作戏子,相信“红颜薄命”之类的鬼话。诸多女子把寻个如意郎君、出嫁生子享天伦之乐作为人生最大的理想;不少大学女生一出校门,不是谋求工作,而是谋求嫁入豪门的机会。人言:“做得好不如嫁得好。”嫁得好,便可安稳一生,从此不必在舞台上奔波劳累。

1.列身伶籍,演剧谋生

说到底,女人仅仅是戏子而已。微不足道。连她们的悲剧似乎也显现得微不足道。接连生下两个女儿后终于又有了个儿子,可这一点点的“幸福”曾祖母也不能享受很久。她去世时仍然很年轻,但早已不是那个风华光艳的名伶了。岁月无情地遗忘了她的美丽而苍凉的表情。

按照清代的户籍制度,凡是从事优伶行业,即列入伶籍。地方官府采用按户编甲,“户结以门牌,以岁更之”,进行稽查。门牌由里长、甲长、牌头填注,包括丁口、年岁、行业等项,用木牌裱糊悬挂门首。

我一手拿住她的照片,一手轻抚自己的脸颊。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颧骨,一样的下颏的线条;饰了胭脂也许会更好看。可我知道,我毕竟不是她。我不会有那样的眼神。

凡入伶籍,就被剥夺了科考、结社的权利。朝廷下达律令:“娼优隶卒之家,专以嫡派为断,本身既经充当贱役,所生子孙,例应永远不准应试”。优伶子孙出继为他人之后,依然是“下贱嫡系”。为避免良贱混淆,《大清律例》禁止优伶与“良人”婚配,违者责杖一百,官吏不得娶伶为妻,违者责杖六十。

史书已经读过太多遍,皆是巾帼红颜延续千百年、生生不息的悲剧。始乱终弃、忠贞节操,哪一个不是活在巨大的男权阴影之下?且不说深宫怨妃的悲苦,寒门妇女也须背负贞节牌坊的重压。伶人命蹇呵,直到如今,岂止是一个小小青衣的悲情?诸如世界之大,又有多少女性能够运筹于帷幄之中,纵横捭阖,内心自信而从容?而21世纪的媒体竟然会用惊讶的口吻,来报道如此这般的“第一次”。显然是歧视,女性有能力掌控自己的命运或是全体人民的发展居然还未被视作理所当然。难道男性就必须成为全球舞台上所有戏子的主宰?

世代为伶

身为女子,必不能再为世俗的轨迹左右;我所追求的幸福,不一定非要男子给予。时光隆隆驶过,我不愿再做伶人。只有破除“伶人命蹇”的古老魔咒,女子才能好好爱自己,才有能力许自己一个独立而有希望的未来。

由于朝廷法令的禁锢,传统社会的排斥,以及自身为生活所迫,优伶难以“脱籍”“抬籍”,只能数代为伶。清人六对山人所撰竹枝词,描述了乾嘉时期成都优伶的境遇:“无数伶人东角住,顺城街坊长丁男;五童神庙天涯石,一路芳邻近魏三。”三峨樵子注称:“省城的各部伶人,都在东顺城街、五童庙、天涯石、东校场一带。”④

斑驳的容颜,仅仅留存在记忆里;盛大的悲剧,我已然无意重提起。我唯愿自己变得强大而无须依傍他物,纵使这样做换取的是孤独。心里铭记着,不施惹人怜爱的表情给他人看,不做舞台上光艳、卸妆后苍凉的优伶;相信自己是独立的女性,柔弱的目光只在阑珊时留待自己对镜看,永不会印在照片上。

根据这条文献史料,可以推演如下判断:其一,清代优伶被限定在特定的区域内,以避免他们与“良人”混淆;其二,由于优伶世代相传,父以子继、兄以弟继,居住地相对集中在一定区域。短短数行的词文,给人带来种种疑团:词首的“无数伶人”,本意是指伶人众多、无以计数,这究竟是诗兴夸大,还是另有缘故?文中提到的“长丁男”又是什么意思?文词之末,点到了“魏三”的诨名,此人正是花雅竞胜时期,名噪京师、轰动江南的川伶魏长生。魏氏宅院在天涯石街,文末“一路芳邻”的“芳邻”意有何指?

文/沈宛璃

清代时期,成都被周长“二十二里八分”的城墙环绕,城墙于乾隆时期由总督福康安发起重筑。“无数伶人”的居住之地就位于东城墙的内侧——从东门内直到东较场一带,这里同时也是娼妓聚居区域。清末官府就将东门内、天涯石娼妓集中的“污秽不堪之地”改名新化街,为每户订立“监视户”的门牌,当时娼妓的人数高达3万人之多。另外还有卖艺的江湖艺人、游民、乞民等,也散居在东门的内外。

原题:《致我的前辈》

就此可以结论,竹枝词所说的“无数伶人”,包含了以“卖唱”“卖艺”“卖身”的娼优隶卒等各色“下民”“贱民”。竹枝词“一路芳邻近魏三”一句,以“芳邻”暗指从五童庙街、天涯石街,一直到魏长生的居所,为戏曲男旦、娼妓之家。在无数伶人聚居的北部,为成都的东较场,乃清代练兵、屯兵之地,军丁众多。这些丁男是娼优鼓吹的常客,这也是周边形成“贱民”区域的原因之一。

上一篇文章:

改良从“贱”

《甜点》

威尼斯官方网站登录,由于某些特定的原因,传统社会中从事“正业”“良业”者,主动或被动转为优伶,从而“堕入伶籍”。他们通常为家庭贫困、年幼失辜,被迫转习优伶谋生,或成为他人渔利工具,虽非所愿,却也无可奈何。清初优伶出身,可从秦中诸伶小传《秦云撷英小谱》中找到线索:

转载请注明:作者沈宛璃,首发于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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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川优伶银花:陇西人,父母早丧。12岁时,卖身为“秦声”艺人的养子,同行入川,前往成都。正值乾隆用兵金川,大小金川,军丁众多。“性荡逸,工弦索”的银花,被其养父作为渔利之用,攀附在东西两路的清军大营,献艺五载,返回秦地。

川籍优伶三寿:绵州德阳人,为农家子弟,“数岁而孤,其母挈以转适人,而所适之家仍酷贫”,至成都投其兄,“值年饥,复不能共存活”。因其貌如女子、天然妍媚,为陕商相中,收为养子。背井离乡,滞留秦地,授以“秦声”,假以渔利。受到师傅、养父控制,难脱苦海,自称“习为伶,实非愿也。且人方以吾渔利,而又虐以求之,吾何以堪计”,令人叹息。

川伶魏长生:四川金堂人,行三,人称魏三。自幼家贫,“幼习伶伦,困轭备至”。⑤六对山人《锦城竹枝词》原注云:“魏长生初在省城唱戏时,众不以为异,及至京师,则名声大噪矣。”

拐良为伶

《大清律例》专门设有“买良为娼优律”,禁止买良人子女为娼优,违律者徙、杖、罚。对照律文可知,禁止之行为,乃是私买良家之女为娼,设计诱买良家之子为优。清人薛允升因此疑问:“娼优与奴婢,均系下贱之流。买良为奴婢,例所不禁,而买良为娼优,较律加至数等。岂价买之奴婢,竟无清白之良民乎。”⑥下表引乾隆五年颁行《大清律例》中所涉律例,并附宣统二年颁行《大清现行刑律》作出的删除与修改。

买良人子女为优者,是清代时期的常见现象。为避免官府查禁,常采用“鬻为假子”、“乞为假子”的手段,也有采取诓骗、诱拐的非常手段。清代四川戏曲史料中就有这样一个案例:

向日贞,成都人,“幼极聪慧,美丰姿,有神童之称”,⑦14岁时遭人诱骗,诱入梨园学戏,转至重庆,在戏班扮演男旦,因声名远播,为兄寻获。具控巴县,知县断留本班。复控知府,断令“脱籍”,成为良民。向日贞侧身伶籍,身留污点,后竟得科考高中,钦点翰林,官至御史。

对照乾隆三十五年的律令与咸丰八年发生的“优伶中魁”,形成一个强烈的对照反差。因为相关记载不详,推测知府在判案时采用“买良为娼优律”,以“子女归宗”,还向日贞“清白”之身。

2.自养优伶,扮演戏曲

享有特权和拥有资财的士宦大夫,为性情所好、声色所迷,或自养家伶,扮演戏曲,或强令兵丁,搬演戏曲。

教习童仆,充作“家伶”

士大夫或宦途失意,或抽身名场,以丝竹自娱。“归来只在梨园坐,看破繁华总是空”,四川名士李调元自退居罗江,以“六不”自警:不为势撼,不为利诱,不为欲迷,不为境迁,不为邪惑,不为气摇。他日居醒园,“课童为乐”,“梨园遣兴”。

以军丁作优伶,或以优伶随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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