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南小城的故事》|40.鲁南毕业,总以为遥遥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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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鲁南的考研之路不玉碎

四十、鲁南毕业,总以为遥遥无期

文/袁俊伟

文/袁俊伟

(一)

 

在江南小城上高中的生活,那就像一部青春系的诗剧。三年的帷幕一降,很多事情都叫人措手不及,看着满目疮痍的高考成绩单,我心里只有两个想法,陪在小姑娘的身边,还有就是离小姑娘近些。

(一)

小姑娘看着我的成绩单估计也急坏了,找到了县中一个胖子老师,那老师一下子列了五个学校,我看里头竟然全有师范两个字,我现在也搞不清为什么老师总喜欢让学生去跟师范沾边的学校,多年以后我才理解了那个老师的良苦用心,高考失败,上大学那简直就是浮云,男女比例才是王道,可是这些好像和我的大学生活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转眼就各奔东西。

我填志愿的时候,第一志愿留在小姑娘身边,第二志愿距离小姑娘一个下午的火车时间,第三个志愿距离小姑娘一个通宵的火车时间。造化弄人,老天爷让我去了要坐一晚上火车的地方,于是我来到了鲁南小城,注定和火车结了一段孽缘,结果不仅把小姑娘弄丢了,还没带个鲁南的小姑娘回江南,范文正公有一句诗,“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我这大学上的,也算是对不起范文正公,对不起那位帮我填报志愿的胖老师,更是是对不起这份得天独厚的男女比例了。

从中学开始,我就迷上了老狼,初中的时候,我姐姐去上大学带回了一个mp3,我在里面灌满了老狼的歌,几乎每天都听,上学的路上,回家的路上,周末跑去田野里,跑去湖边,但凡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耳边总会回响起那熟悉的干净平淡的嗓音。我就喜欢那种范儿,特别生活,独自一人品味着生活里的酸甜苦辣,时不时给你平静的湖面来几声泉水叮咚,从未在悲伤面前止步,而是憧憬着生活中的美好,回忆那过往的幸福瞬间。哦,旋律简单,每个人都会哼唱的歌就叫作民谣,很多人觉得听多了,往往会不能适应社会,但我觉得,生活就该是平平淡淡的,心灵也该是干干净净的。
   
距离上一次毕业,那是高中,似乎大街小巷,全是两首歌的天下。小巷的深处,校园的阳台,会有一帮人在哼唱《老男孩》,大桥卓弥的曲,肖央填了词,又拍了微电影。“青春如同奔流的江河,一去不回来不及道别,只剩下平凡的我没有了当年的热血。”一下子就唤起了所有人的高中回忆,不过那是八零后的事情,那年头,青春就是有情怀和追忆兄弟情义以及早逝的爱情。

很多人来鲁南小城上大学,大抵是为了默默无闻地过四年乡下日子,然后把自己的一生寄托给最后一次的研考,似乎是想凭借这里给自己的人生来一次重新洗牌,或者说圆自己四年前没有完成的梦,这些都需要巨大的身体和精神付出,背后的心酸,看在别人眼里都会抹泪,可是真正的痛楚也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深切地体味。我很长时间都不愿意谈论这个话题,太过于沉重,我甚至一直觉得我没有这个资格来讲述。因为我实在是看到了太多太多的人,在寒冬,在酷暑,付出了多少了多少个寒来暑往的努力后,四年的希冀破灭,大哭一场后,开始投入一个陌生的人生领域,离去时的背影充满心酸。

冬夜上完晚自习,在回家的路上,昏黄的路灯总能把林道的投影晃漾得疏影婆娑,江南的寒风是刺骨的,一帮人骑着自行车或者开着电瓶车,那肯定会在风里嘶吼《春天里》,在冬夜里呼唤春天,歌声在逆风里激昂,特别有激情,旭日阳刚唱红了汪峰的歌,后来就不让唱了。这两首歌,在四年前,似乎被传唱得过分,前些天回了一趟家,湖边的广场上竟然支起了露天KTV,几个高中模样的学生去在点歌,手麦一拿起来,竟然还是这两首歌,可见很多东西就像河水一样,在代际间流淌,不会发生太大的改变。

刚来上大学的时候,马克思主义学院的一个院长为我们上课,他显得很自豪:“这个学校,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是来自鲁西南的农村,从农村来,最后又回到农村,所以承担了鲁西南一带几乎所有的中小学老师的培养重任。但是,你们完全可以有自己的追求,所以这个学校的学生都很能吃苦,特别在考研这件事情上,外面在谈论的事情,你们都不要去搭理,自己有想法,你们就要大胆地去做。”“你们晓得为什么学校考研率高啊,这是唯一一所在县级城市办学的高校,你们一出校门就是农田,还想逛个街,没啥好逛的,还是回学校来看书吧。”那院长是搞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说的话很实在,也说出了大实话,虽然我不太赞同因为来自农村,所以更要考研的逻辑。

那一年的毕业晚会,这两首歌吼完了,投影仪上突然出现了《同桌的你》,这首1994就唱遍了大江南北的校园民谣。一时间大家都哭了,一帮九零后非要学着八零后烂矫情,可是哭声一片,你无法不动容,我不晓得是“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转眼就各奔东西”,还是“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把大家给唱哭了,高中里谈恋爱的时候,说的永远是海誓山盟,根本就不会想到到了大学会分手的这件事。这么多年了,我倒是觉得是最后拖得很长的那个“啦啦啦啦”把大家给唱哭的,实在是太长了,一口气都喘不过来,所以眼泪都给憋出来了。

在鲁南小城的学校里,每天天不亮就有人在读书,他们占据了学校里的每一个角落。放开喉咙地大声背诵,背诵各种内容,包罗万象,听到最多得肯定是政治理论和英语单词,不过还有法律条文,古代诗歌,数学公式,化学周期表,物理定义,计算机代码等等,院系还是挺齐全的,可见学校比较有综合性。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首歌成了我在KTV里的保留节目,实在是唱烦了,便换作了《虎口脱险》,不是法国那部很有名的战争喜剧片,而是老狼哼唱的那首民谣。每当前奏一起来,我就对着抽烟的人唱,“把烟熄灭了吧,对身体会好一点。”反正我是不抽烟的。当唱到“爱你的每个瞬间,像飞驰而过的地铁。”脑海里总会出现火车疾驰在铁轨上,摩擦枕木的声音,咣啷啷,咣啷啷,似乎还有铁道旁白杨树叶哗啦啦的声响。

那里有一排民国建筑,门口种了几棵悬铃木,需得好几个人合抱,每到秋天,悬铃木落叶,都能把老房子门前的青砖给铺满,金黄一片,画面感特别有感染力,这几年,学校走出了一个知名编剧,一直有想法把这爿房子放在作品里。学生们天不亮就站在树下读书,他们简直是站成了雕塑,落叶飘在了他们身上,慢慢地,冬天到了,雪花又没过了他们的双膝,终于等到了开春,从隔壁就会飞过来樱花,他们捡起来,哦,寒冬过去了,暖春终于来了。

中学毕业后各奔东西,很多人日后还会重新回到故乡,虽然不再是“我想要回到故乡,再回到她的身旁。”或许是洪启唱的那首《回乡之路》,“回乡的道路多么令人神往,亲人们的爱足以抵消一世界悲凉”,所以各奔东西后,四年漂完了,大家又回来了。但是大学呢,当我们没有留在那个城市,再回去看看的机会就渺茫了,我们都能猜到为数不多的几次聚首,几个关系铁的,无非是婚丧嫁娶。

很多人都年复一日地在树下等待,有些人等来了春天,有些人却没有。我大一时进去,看到一个人在树下读书,到了大四,那个人还在那里拿了一本相同的课本,这时你会发现学校里原来还有大五,大六,甚至大七、大八的师兄和师姐。你会向他们投以敬佩的目光,但是不晓得如何去称谓他们,难道是老师兄或者老学姐吗,其实我心里也在畏惧,在这种环境里待得久了,会不会变得跟他们一样。

(二)

很多事情都是无法理解的,有些时候看着他们,我会想起吴敬梓写的《儒林外史》,总是在想,身边是不是存在很多的周进或者范进。他们中间的很多人,这么多年都不晓得怎么过来的,只是默默地端着一本书在背。寒冬到来,也是研考的时候,学校综合楼上就会飞跃而下几只自由的鸟,因为栏杆挡住了他们心里的春光,他们终于没有熬过最后一个冬天,而是选择了做一个自由的诗人。这种事情很多,每年都有一到两位,只不过其他地方都是听说殉情,这里是殉身于学术和自由。

对于鲁南小城来讲,很大程度是更是如此,来了读四年书,毕业了,肯定要走的。鲁南小城适合人们看尽繁华后,定下了心居家过小日子,但是年轻人总是要出去闯闯的,他们是条鱼,眼里的世界是大海,但是鲁南小城只是一个小池塘。在中国,这种小县城比比皆是,包括我的江南故乡,我既没有留在鲁南小城,也没回到我的江南小城,最终还是背弃了乡土,选择了城市,但是离家近了,也算是出去了一趟,又回到了亲人身旁。

(二)

在大学里头,每一年都会看到一批人离开,过几个月,又会有一批人进来。我们送走了三批,接来了三批,如今终于轮到我们自己了。大学里离别的场景,我实在看得够多了。每年一到这个时候,操场上总会有人在拍照,秀大腿,抛帽子,甚至还抛人,这些都是嘻嘻哈哈的场面。还有一批人就在哭,小姑娘喜欢蹲在墙角哭,男孩子喜欢手里拿着一个酒瓶子,围着操场一边走,一边喝,一边哭。

大一的时候,十分恶心各种班级政治和宿舍斗争,我心情很是不好。在学校里遇到了一个大四的师兄,就同他闲聊。他告诉我他入学的时候,有个学长见他名字里有两个字汉娇,以为是个姑娘,非常热心地跑去火车站接他,一见就傻眼了,如今要走了,想想就想笑。

我印象里最深的,是一个贵州的哥们,有一年我去云南的火车上,同他聊了很久,他在贵阳下了车,我一直坐到昆明,他毕业的时候,就在操场上狼嚎,应该是喝醉了,扶着他的是个姑娘,小姑娘都没哭,他倒是哭成了个泪人,最后瘫软在地上。这哥们常年在武术协会练拳,习武之人没想到到了最后会如此柔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根本就忘不了他在操场上一颗心如同玻璃一样,随着眼泪的流出,而支离破碎的样子,给人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的。

我对他说,大学四年好长啊,很多事情太恶心。他说闭闭眼就过去了,让我宽心。他的大学生活也是一个传奇,大一的时候看不惯班长的作态,把他打了一顿,处处受排挤,干脆出去玩了两三年,大四回来准备考研,可想而知没有考到。我见他的时候,他正在备考,带我参观了一下考研教室,所有人都趴在桌上午休,面前的书堆得有山高。最后一次见他,那是考研结束了,不过又在准备山东省的省考,同他寒暄了一会,就再也没见过这个人了。

这只是哭,还有一些情侣原本牵着手,走在校园的小道上,可是牵着牵着,手就松开了,一松开那就是吵架,什么话都骂得出来,全然不顾周围人的目光。最后总会在一棵树下,两厢转身,不给对方一滴眼泪。我们晓得,这两个人在一起走了四年,终是走到了尽头。那时候我还在和峰哥说:“还好当年没在学校里谈恋爱,不然毕业了,不是哭死,就是恨死,关键,心里实在承受不了这种离别的心伤。”峰哥还说我太年轻,不会享受大学生活,可是峰哥四年也没在学校里捞到一个姑娘,他的姐姐妹妹遍布全国,按他的话讲,就是兔子不吃窝边草。

现在回想起来这件事,觉得世界真的和奇妙,我大一遇到了一个陌生人,竟然还记得,他跟我说大学一眨眼间过去了,果真就过去了,不过那是我第一次接触考研的人,觉得他们很了不起。

砸酒瓶的日子还得过几天,总会有一帮人喝完大酒回来,勾肩搭背走在校园的小道上,摇摇晃晃地走不稳路,一不小心,酒瓶里的半瓶啤酒就洒了,一洒酒干脆砸酒瓶,一个人砸酒瓶,那就会引发一场砸酒瓶的盛会。顿时,全校就会响起各种稀里哗啦的声音,像是犹太人的水晶之夜。在这种声音里,还会有人对歌,女生宿舍里的姑娘们深情演唱,对面男生宿舍的汉子们就会敞开嗓子对歌。这种对歌会持续很久,宿管根本就不会管,每年都这个样子,就像他们不敢管砸酒瓶一样,几个门卫早就戴上耳塞,躲得远远的。

学校考研的人很多,基本上全部会报名参加考试,这些人最后会分成两种,一种是考上的,一种是没考上的。考上的人,名字会挂在光荣榜上,让下一届的同学瞻仰一年,没有考上的人就会被学校慢慢遗忘,就像他从来不曾到过鲁南小城一样,从哪里来,又回到了哪里。每年光荣榜出来的时候,放榜的地方全会挤满了人,没有考上的人就从旁边很快地走开。考上的人就会讨论照片照得好不好看,马上在新的学校会有哪些熟悉的同学,他们会成为下一届同学的励志榜样,当师弟师妹们看书看累了,总会下楼在光荣榜前看上几眼,然后回到楼上去看书,就像交接棒一样,继续传承着这一伟大而光荣的革命事业。

在这些人群里,我们总会听到一些声音,“你们两个一起考了研究生,还有三年可要好好相处啊,学校里认识的这几对,就看好你们,我可要等着喝喜酒。”“兄弟,啥话也别讲了,明天回了家,好好的找个工作,我们过几年去看你。”等到这些话一说出来,酒瓶也不砸了,歌也不唱了,全校都哭开了,大一的不懂,“这帮人可真矫情。”大二的人已经看过了一次不说话,大三的人最有感触,会对孩子们说,“你们过几年也这样。”

很少会有人关注到没有考上的人,他们一般也会主动远离讨论的焦点,很害怕别人问及考研的事情。豁达的人会说,“没有考上,找工作了。”要面子的人会说,“本来能调剂的,不过不满意就放弃了。”这时候别人就问安慰几句,“没事,再来一年。”或者“考上了又怎么样,考上了照样找不到工作,三年工作经验比在学校混三年日子强多了。”貌似也只能这么说了,不然还能说什么呢。人生就是这样,很多事情做的时候,不要太过于顾忌结局,结局出来了,自己学会承受就好,路只会越走越宽,就跟人一样,只会越来越胖。

他们在喝酒砸酒瓶的时候,我们也在喝酒,总喜欢谈论这个离别的话题,很伤感。昊然这个兄弟,在过往的文字里一直忘了提,大学四年做了四年生意,没事就喜欢倒腾点小玩意来卖卖,他最大的理想就是回到滕州做居委会主任,很实在一个人。当年一进中文系的时候,跟文学老师处得很好,那一年王蒙和郑愁予来学校开交流会,老师就带着昊然去听,全班就他一个,昊然是个很有头脑的人,当天晚上就跑到新华书店,买了一本王蒙的《活动变人形》和郑愁予的诗集,开会那天,挤破了茫茫人海,硬是让两位大佬都给签了名,这事让我们眼红了好久,从此之后,嘴边总是挂上了“那哒哒的马蹄声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舍友峰哥考研是实打实的,这里需要严肃点,不能开玩笑。他决定考研的那时候,就从扛把子的位置上退了下来,只是单纯作为一个精神教父的形象流传在学校的各种传说里,他不再喝酒,不再打架,更放弃了他的盗墓事业,老老实实地坐在自习室里,从三月份坐到十二月份,从早上七点到自习室到晚上十一点离开自习室,屁股没有挪过窝。我每次下楼打水,永远都能在门窗里看到他笃定的背影一动不动,我都不晓得他为什么不怎么去上厕所,因为我耗在自习室的时候,三壶茶就是一天,尽跑厕所了,但是我每次打水的时候,他没有一次离开过位置。

昊然有一年批发了几千双袜子,满鲁南小城地兜售赚了不少,峰哥想着分杯羹,拿了两百双袜子,昊然要押金,峰哥不干,但是峰哥把袜子扛回了宿舍又怕一个个宿舍地卖袜子,有点撑不起学校扛把子的脸面,就全扔在宿舍。昊然天天打电话问销路,峰哥也磨着拖着,最后一双袜子没卖掉,还自己穿了十来双。因为这件事,峰哥每次喝酒都要被昊然诟病。学校体能测试的时候,昊然一千米跑不动,喊峰哥去代跑,峰哥不去,就只好喊我了,结果我自己给自己跑了三分五十,给昊然跑了三分三十五,所以昊然天天都要说请我吃饭,可惜总没有空。

峰哥英语差几分没有过线,真的能调剂去他的新疆,不过还是选择不在学校待了,跟学生玩没劲买还是应该去闯荡社会。贾哥一开始就反对峰哥考研,最后喝酒的时候,一边晃脑袋一边摇头,迷糊着说:“哥啊,我这一年都是看你这么过来的,我真的佩服你啊,凭这种毅力,你要是考公务员,以后肯定能当封疆大吏,主政一方。”但是峰哥只对菜市场和盗墓感兴趣,政治的事情他不感冒。

有一次,我们喝酒的时候就谈到了毕业离别的这个沉重话题。这个话题总是由浩哥提出来,无非是毕了业不晓得何时见面,昊然实在人,“兄弟放心,你结婚的时候,随叫随到,我结婚的时候,不喊你我是孙子。”浩哥喝完酒总是喜欢把话题拓展开,“兄弟,何止是结婚啊,家里有事,我肯定也要去啊。”昊然有些疑惑,说:“浩哥义气啊,给爹娘送终都是以后的事情了,那就以后再讲吧。”这一下子浩哥就不高兴了:“兄弟啊,你是没把我当兄弟啊,你的爹娘就是我的爹娘,他们有一天有事了,我能不去。”这就是济宁人的态度了,浩哥的形象就像李逵一样,见了面一口一个哥哥,打架的时候冲在在前面。我都忘记那次酒会是怎么结束的,好像都喝醉了,也谈了这个关于离别最沉重的话题。

我们在学校见的最多的肯定是小矮哥,给别人起外号的这个习惯真的不好,但是我实在不晓得他叫什么名字。每次见面打招呼,也就是“嘿,哥们”,谁还去问个名字呢,这就跟学校的名字一样,只是一个代码,英雄不问出处,更不问名字,是个英雄就行,其他的都是浮云,人最后会离开学校的,也是会走进坟墓的,名字也会让给世界上的另一个人使用,太过于在乎这些没啥用的。小矮哥的身子不大,脑袋不小,就跟架在脖子上一样,可见大脑袋肯定有大智慧。他喜欢留个长发,这样头就更大了,但是剪短了吧,又显得过于突兀。小矮哥每天都在走廊里背单词,手里拿着手机,使劲划百词斩,投入得身边经过什么人一概不知。他永远拿一个大号的富光牌水杯,一个水杯能装一壶水,走到哪里都提着,傍晚的时候他还会提到操场去跑步。

(三)

我跑了三四年步,所见能坚持的人不多,小矮哥就是一个坚持到底的人,他跑完步总要做双杠,特别标准就跟做俯卧撑一样,胳膊和肩膀能撑成一条线。据说小矮哥有个暗恋的对象,不过是单相思,他总是陪着那姑娘在操场跑步,那姑娘和峰哥家宝宝是一个宿舍的死对头,互相看不顺眼,姑娘把什么话都跟小矮哥说,宝宝也把什么话跟峰哥说,然后小矮哥就会和峰哥来一次汇总,分析分析,如何双方都能在姑娘面前讨好,这是一个策略,非常值得借鉴。

我在去年毕业季的时候,给很多人写过诗。一些人要走了,我陪着他们在学校里头转转,听他们追忆往昔,如果让我有些感触,我便会写诗送给他们,所以留下了很多花花草草的东西。那么多送别诗,我也怕全扒拉出来。记得在他们离校的时候,我爬了一个楼梯,一种诗歌形式,就跟前苏联未来主义诗人马雅可夫斯基一样,我是做不了那么水火交融,迸射最灿烂烟花的,《哭吧,不要吝惜最后的眼泪》。

小矮哥和峰哥一样,特别能拼命,不过还是死在了英语上,小矮哥很乐观,他似乎每门课都挂科,但是很喜欢读书,别人问他成绩不好考研是不是有点悬,他总是会说,“成绩好不好跟考研有什么关系啊。”我也非常赞同这种说法,也很喜欢小矮哥的人生态度。小矮哥就跟歌德笔下的浮士德一样,代表着人类永不止境的追求,我两个月前离开自习室的时候,同小矮哥打了一个招呼,小矮哥正在聚精会神地看行测和申论。

“一个安静的黄昏
你坐在操场边的角落
捡起一片飘落的白杨树叶
我要为你写首青春季节的诗篇。

(三)

木吉他里的民谣
将是最后青涩的余绕
掀起姑娘翩蔓的青萝裙摆
这恰好是定格最美瞬间的相片。

帅哥,名字里有个帅字,是我认识四年的好朋友,他对待考研这件事情就特别理智,不见别人半分狂热。我一直觉得人就应该有自己的想法,有了想法就不要在乎周围的环境了,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最重要。所以帅哥在自习室看了几个月的书,觉得自己不适合考研就放弃了,把所有的书都遗留在自习室,码得好高好高,最后都让大妈给搬走了。但是在放弃这件事上,我一直觉得帅哥有自己的故事,一开始,帅哥和女朋友来自习,慢慢的,他女朋友自己来,再后来只有帅哥一个人来,最后自习室里就不见了他们的身影。

青草坪上的晚风
把沉睡了的眼泪唤醒
流淌的不仅是一地的忧伤
那是时光匆匆而过留下的积淀。

我最初认识帅哥,那还是在大一进网络科技部的时候,一桌子人看着我和焦哥两个人喝酒,帅哥就是其中一个。帅哥是个电脑高手,学的是数学,大学那几年,我的电脑全是他修的。可帅哥不是一个纯技术宅男,喜欢看个书,看个电影,所以我常在他书桌上看到放着一本路遥《平凡的世界》,还有余华的《活着》,他也喜欢和我讨论一些文学和哲学的问题。

院墙上面的凌霄
早已爬过高枝在攀缘
它是多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告诉你们不要害怕单调的无奈。

前一个月,他看了好多王家卫,便联系我,问我生活里是不是有阿飞一样的人物,他觉得王家卫拍的电影拍的是诗,诗有时候会脱离生活,因为经常看我的文字,觉得我有些诗人气质。我不晓得怎么跟他讲生活和诗的关系,只好说生活里可以有诗,但是千万别指望把生活当成纯粹的诗,适当诗意,平淡的日子才会是最好的人生谣曲。那时候我正在操心回学校毕业体检的事情,实在找不到替检的人。凑巧帅哥在学校,为了我的事情,一连被抽了两次血,弄得我都不好意思。

塑胶跑道的人儿
背影不经意间地拉长
斜斜的光阴在景深里投照
你们的道路从这里延伸到远方。

帅哥和他女朋友都是河北人,他们手牵手在学校里走了四年,我一直觉得他们肯定能走下去。帅哥个头一米九,女朋友一米六不到,标准的最萌身高差,我特别羡慕这对情侣能够这么恩爱,打心眼里祝福。每次在学校里看到他们,总要逗个趣:“帅哥,燕赵男儿,威风堂堂,正好配一个娇小可爱的美娇娘,天生一对啊。”这时候小姑娘总会羞红脸,但是小姑娘特别客气,大老远见了我,总要把手挥成一块小手绢。

孤独诗人的肩膀
为着你们每个人撑起
哭吧不要吝惜最后的眼泪
威尼斯官网,但愿我的倾听作了明日的期约。”

他们一起在自习室的时候,傍晚总会去操场,帅哥做平板支撑,小姑娘就跑步,其乐融融。后来自习室只有小姑娘一人了,她也时常去操场,我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就问帅哥怎么没见啊,她只是说他最近很忙,我也没大在意,不过也猜出了一些端倪,她娇小的身影在月光下很落寞,一直会让我想起高中的小姑娘,我还想去陪她聊聊,可这种事情是不适合做的。

我看到诗的时间标注着六月二十五日,正是去年毕业的日子,也是今年毕业的日子。

在他们考研前,我遇到了一次小姑娘,同她聊了聊天,才晓得放弃考研了,我问她准备了这么久怎么不考了,她说报名就没有报上。不考研了,待在学校里也没事了,就从图书馆搬抱来了很多很多的书,抱在在怀里都超过她的身高,颤颤巍巍得叫人怜爱。我也没有问帅哥去哪里了,因为彼时帅哥已经很久不去自习室了。

最后一段时光,我经常和一个姑娘大晚上跑到食堂喝酒,两瓶啤酒,三两花生米,乱七八地聊着天,说些相见恨晚得话。我想静静,却不晓得静静是谁。她都马上毕业的人了,陪我上晚自习,露出白花花的大腿,引来一些蚊子,我都不晓得该拍还是不拍。我也不晓得该不该写诗,有一天我对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给你写诗啊,等你走了,我看到隔壁的位置空了,诗就会自然而然地淌出来。”这是华兹华斯说的,“诗是强烈感情的自然流露。”

后来我请帅哥喝了一次酒,帅哥很不适应和别人一起喝酒。他很激动,只要酒杯一空,立马倒满了就要提杯,我从来都没遇到过提杯比我还快的人,但是帅哥总是抢在我前面提杯。我很好奇,问他提酒怎么还带抢的啊。他喝酒了就开始说话,说大学四年没怎么出去喝酒,不会喝酒,不晓得怎么喝酒,就只能一个劲地敬酒了。一直看我们几个人出去喝酒,觉得这样怪好的。我大一的时候就满中国乱跑了,帅哥跟我说,他一直特别希望跟我一样,能够到处旅行,但是谈恋爱了,就一直没有出过门了,如果以前没谈恋爱,估计就跟我一起出门了。我就跟他讲,我还羡慕你们这些谈了四年恋爱的人呢。他就不说话了,我出门旅行吃了很多苦,但是谈恋爱的人也有恋人的苦楚,我也非常理解。

她走的前一天晚上,我们还去食堂喝了几瓶啤酒,我把她送到了宿舍,我好像没送过几个姑娘回教室,貌似送过她两次,一次下雨天给她撑伞回去,另一次就是最后走的一次。她有强迫症,喜欢把啤酒瓶上的纸给褪下来,自然还有我的眼药水和风油精的封面。
  
她那天终于走了,我也没下楼送,只是给她发信息,“我就不下去了,怕难过。”她走了一个多星期,我就写诗了,走过了教学楼的长廊,很幽暗,前面的出口隐约着亮光,从东头走到了西头,便完成了一首诗,《你离开的那天》。

那顿酒,帅哥本来要抢着付钱,被我抢了。他帮我去抽血的时候,我说回去请他吃饭,但是他说什么都不干,非要请我喝一顿,一起谈谈爱情、旅行和王家卫。我犟不过他,只好答应。我觉得这次他会有很多话跟我讲,这个日子也越来越近了,我应该好好听他讲讲话,让他自己说一说自己的故事。可是毕业的时候,他并没有来学校。

“你离开的那天
我独自走过一条悠长的楼道。
光线昏暗,只有一个
朦胧的,留着几许光点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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